正午时分,王玄策带着众人跟着库马尔抵达北天竺最核心的婆罗门聚落———毗罗迦城,也就是钵茫拔提寺所在地。
毗罗迦城不算是军事要塞,城墙低矮,护城河常年淤塞。
但它是北天竺高种姓的精神心脏,全境三千多个婆罗门家族在此拥有祖产,戒日王朝前后六代王室都在此地的神庙中接受灌顶。
每逢盛大法事,北天竺的婆罗门,刹帝利,高种姓都会云集于此地的钵茫拔提寺。他们席地而坐,诵读经书。
王玄策他们离城远远的,便发现城外有不少人正往城内赶。
看到这,王人言掏出望远镜远远望去,此时纵然是毗罗迦城外面,也是铺满了白色的经幡和金色的法幢,城外的恒河支流两岸坐满了人。
那些高种姓人衣着华贵得不像是来礼佛的,倒像是来展示家底的。
金丝织的披肩,嵌宝的头冠,沉甸甸的金镯子在腕上堆叠出富贵的声音。
妇女的额心贴着红金色的小圆点,男人的手腕上绕着金丝。婆罗门手持金壶,刹帝利腰佩金剑。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大量低种姓人,那帮人衣衫褴褛,骨瘦如柴,发如鸡窝,正在数百步之外,满脸羡慕的看着这帮高种姓的人。
此时这帮高种姓人完全沉浸在节日的喜悦中,浑然不知死神已经在三里外列好了阵。
王玄策没有立刻发起进攻,而是在毗罗迦城东北方的一道矮岗上驻马。王玄策俯瞰着这座不设防的圣城,看了许久。
王人言站在他身后,一言不发。
良久,王玄策开口了。
“小言,你读过《左传》没有?”
王玄策突如其来这话,直接让王人言不知所措。
正准备干仗呢,怎么提读书了,?
“读过,大帅派人教兄弟们认字,我也学了。后来大帅弄出印刷术,书籍便宜,我买来看了。”
对于王人言这回答,王玄策很是满意。
“既然你读过《左传》,那我问你,城濮之战时,晋文公退避三舍,子玉率军追击,最后大败于莘,你觉得子玉败在何处?”
王人言想了想,犹豫不决说道:“刚愎自用,不知进退。”
“不对。”王玄策摇头。
“子玉败在他以为战争是靠勇猛赢的,他不明白,战争的胜利,真正靠的是对方不知道你要杀他。”
他抬手指了指山下的毗罗迦城。
“这些人,婆罗门,刹帝利,高种姓,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土地上,从没被人真正征服过。
大帅以前曾经说过,亚历山大来过,走了。贵霜来过,被同化了。笈多王朝兴盛又衰亡,可他们一直在那里。
他们以为自己是这片土地的根基,是恒河水冲不走的石头。所以法事照做,经文照念,金子照戴,甚至,他们连城墙上都没有派哨兵。”
王玄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因为他们不觉得自己会死。”
王玄策说完,像是跟王人言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