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几天,陆南洲算了一下日期,再不回去,离师傅“规定”的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加上中途还要顺路到长州看望自己的好友道衍和尚。所以等戊日一过,陆南洲“坚决”告辞,但葛兰天师提出要送一程,于是两人先到三清大殿,焚香叩拜,然后一起下了三清山,朝泗沥江的风铃渡口赶去。说起三清观,为什么时常有道士和僧人同时前来参拜,是因为三清观与其他道观最大的不同之处在于:三清观正殿供奉道教三清三位尊神,后殿却供奉着观音及十八罗汉。一个三清观,佛道同一殿堂,道佛和谐相处。正如现在的陆南洲和葛兰天师一样。由于明太祖朱元璋特别推崇道教,到了建文帝时,三清山的道教有了极大的发展。
一路上陆南洲多次相劝,让葛兰天师不要再送了,可葛兰天师只是说再送一程,依依不舍地对着陆南洲微笑道:“大师,你们的佛祖不是说过‘人生苦短’吗,这人生不过百年,送一程则少一程了。”最后商定,只送到风铃渡。两人一路观景一路说话,很快就来到了离风铃渡最近的一座叫蓠山的小山。突然从蓠山的“龙泉山庄”方向传来一支刺耳的响箭,紧接着又传来一阵刀剑碰撞之声。两人赶紧躲在一棵巨大的古榕树背后,这棵古榕树足足有近两米的树径,树冠有
数十米,地面显露出来的树根十分粗大。令人惊恐的声音越来越近,只见是数十
名蒙面黑衣人围堵追杀一辆马车,马车后面是一位银枪白马的壮汉,跟蒙面黑衣
人战在了一起。马车夫鞭声和吆喝声不断,但由于被众人所围堵追杀,马车时停
时续,有时甚至无法动弹。等马车走近榕树,可以听到马车内传来小孩的哭泣声。马车上的车夫是一名四五十岁的老者,一脸的焦急,不停地抽打着马匹。马车后面的男子已经开始落于下风,身上已经有多处受伤。这时,一个蒙面黑衣人冲过壮汉直奔马车而来,银枪白马的壮汉叫了声“不好”转身追赶,但为时已晚,蒙面黑衣人冲到马车旁,一剑将车夫刺落车下,马车从其身上碾压过去后慢慢停了下来。马车内的小孩子一下子嚎哭起来。马车后面的汉子在转身的一瞬间,被一名手持画戟的蒙面黑衣人斩落马下,紧随其后的另一个黑衣人举起朴刀就要砍向已经倒地的汉子。千钧一发之际,一道亮光奔向黑衣人,只听到“咣当”一声,黑衣人的朴刀掉在了地上,一个声音突然炸响“住手——”,葛兰天师纵身飞跃而出,就在黑衣人朴刀脱手的瞬间,一个连环鸳鸯脚将黑衣人踢落马下。顺势从地上捡起壮汉的银枪飞身来到马车旁,将两名手持宝剑已经跳到马车上的黑衣人挑了下来。马车上的门帘被其中一个落地的黑衣人拽开,马车内一名少妇搂着四五岁的小孩瑟瑟发抖,小男孩在怀中哭喊着。这时,陆南洲从榕树后面走了过来,从地上捡起一把宝剑,爬上马车,对着葛兰天师喊道:“天师快到后面救人,这
里交给我了。”一手持宝剑,一手扶住马车门框。身材魁梧的陆南洲还真有点“威
风凛凛”的样子。葛兰天师微微一笑,转身朝马车后面冲去。
已经身负重伤倒在地上的壮汉由于心系母子安危,抓起黑衣人丢在地上的朴刀杵着慢慢站了起来,胸口已经被鲜血浸湿,手臂上也是血迹斑斑,脸上的血点子已经把散落的头发粘在了一起。朝着马车没走几步,叫了声“浪儿——”就缓缓倒在了地上。
“你们是什么人?朗朗乾坤,光天化日之下……你们这帮强盗哪里逃——”
葛兰天师精神抖擞朝着这群匪徒冲杀过去。
而对方一位头头模样的人骑马仗剑冲上来,跟在他旁边的一位蒙面黑衣人大声喝道:“我们是蓠山“龙泉山庄”的,这位就是我们名震江湖的花荣庄主,还不下马受降?”打出花荣的名号,想吓退葛兰天师。葛兰天师高傲地轻蔑一笑:“都怪我耳拙,在我的记忆中好像还没有什么名震江湖一说,更没听说过什么花荣庄主的。”挺枪上前,与这个所谓名闻江湖的花荣战在了一起。
葛兰天师原本学的是枪法,曾师从无锡守备蒋志善,这蒋家枪的特点是比其他几大名家不同的是枪的长度略短,而且是枪长如人,也就是说根据使用者身材的高低而特定的,标准就是“齐耳”,长度达到使用者耳部最佳。其它枪法大同小异,无外乎扎、拦为主,兼有劈、崩、挑、拨、带、拉、圈、架等诸法。最基本的手法都是一致的,就是枪法所说的“枪扎一条线”,要求扎出平直。当时“陶家枪”的传人陶晓铭曾经找蒋志善大师切磋枪法,蒋志善手持银枪起舞,一时间万道银光闪闪,犹如一个大车轮在飞转。蒋志善示意让陶晓铭向他泼水,谁知竟然水泼不进,弹出如雨,反而将陶晓铭全身淋湿,而蒋志善身上毫无水迹。陶晓铭行大礼拜服。这也正是蒋家枪的银枪比其他枪法名家的枪要短一些的要领所在。有些长枪的长度可达数米,实战中并无大益。后来,葛兰天师学成之后来到三清山,由于经常外出,再加上佩戴宝剑成了一种时尚,葛兰天师才将剑术当成了首选,时间长了也就疏远了枪法。师傅曾经问过葛兰天师,葛兰天师如实回答师傅:总不能让徒弟一个道士扛着长枪满江湖跑吧。师傅蒋志善大笑不已。这也正是刚才葛兰天师看到地上的银枪,收起宝剑、手持银枪冲入敌阵的缘由。
看到那个叫花荣的匪徒头子骑马仗剑冲了过来,葛兰天师微微一笑,挺枪杀向花荣。多年来的钻研练习,葛兰天师已经对各种剑法熟稔于胸。手中的银枪虽然没有自己的那把银枪顺手,但使用起来还是可以把蒋家枪法发挥到极致的。几个回合过后,葛兰天师才发现,这个花荣虽然为匪,但剑法却是正规的《龙泉七十二剑》,而且使用起来循规蹈矩、有板有眼,没有半点下三滥的招式。一个匪里匪气、又在江湖这个大染缸里浸泡多年的人却保留了剑法的纯正,葛兰天师心中感叹不已,招式上也少了些凶狠,但招招直入花荣《龙泉七十二剑》的“短板”,虽然性命无忧,但被这杆银枪杀得是狼狈不堪,衣服上也被银枪刺、挑、拨成了一件破烂衣服,左侧大腿上也被银枪擦伤,裤子被掀起了一大块,靴子上的绑腿也散开了,花荣怕绑腿被马脚绊住,赶紧将靴子脱下来丢在地上,气得花荣冲上去就是一阵乱劈乱砍,葛兰天师微微一笑,纵马回身佯败,花荣心中暗想:这使枪的不就是想使出“回马枪”吗?老子要让你使出回马枪之际给你来个“龙泉三剑”,把你这个臭道士劈了。
两人对阵,再好的招式只要被人提前识破也就失去了作用。就在花荣先想招再跟进时,已经被葛兰天师余光所见。等花荣进入距离范围,葛兰天师用了一招回马枪的起式,然后突然变招,改为先崩再扎紧接着就是一道迅猛的挑、扫,花荣的“龙泉三剑”刚使出第一招,就被眼花缭乱的银枪杀得手忙脚乱,再看胸前,外衣被扫去大片,里面的红肚兜已经露了出来。心里大吃一惊,自己知道,要不是道士手下留情,自己的小命已经休矣。花荣长叹一声,勒马回撤。一众小喽啰们也被惊呆了,跟着花荣后面朝密林深处跑去。葛兰天师大喝一声“哪里跑”手持银枪冲了上去。一杆银枪出神入化、上下翻飞,杀得匪徒四散逃窜。葛兰天师大笑几声,无心继续追赶,转身来到了壮汉身旁。此时壮汉已经大口大口地吐着鲜血、奄奄一息。陆南洲带着少妇和孩子从马车上下来,快速朝这边走来。
葛兰天师抱住壮汉,从怀里掏出药瓶,但看着壮汉一身的血迹无从下手。壮
汉对着葛兰天师微笑着示意了一下,断断续续地说道:“多谢……”这时小孩一
下子扑到壮汉的身上大声哭喊道:“爹——爹——”
壮汉抚摸着爱子的头,继续对着葛兰天师说道:“谢……大侠……救、救全家……”然后才对着爱子说道:“浪儿,听……听娘话……”少妇蹲在旁边握住壮汉的手哭泣道:“少华——少华——你不能丢下我们母子啊。”
壮汉拼尽全力把母子的手握在自己的胸前,看了一下葛兰天师和陆南洲,慢慢闭上了眼睛。
在葛兰天师和陆南洲的帮助下,就地安葬了刘少华。经了解,这一家人是从娘家回长州的,正好陆南洲要到长州拜访道衍和尚,于是,陆南洲态度“坚决”,让葛兰天师不得再送行了。大家找了个客栈洗漱休息了一下,葛兰天师给陆南洲行礼并关心道:“此地乃匪徒出没之地不宜久留。经此一战也算是跟这帮歹人结了梁子,大师一定要快速离开此地方好。”
“经此一战,天师的武功让贫僧大开眼界,见义勇为除暴安良的大丈夫所为更是让贫僧敬佩不已。”陆南洲一边还礼一边说道:“三清山不是也叫少华山吗?如今三清山的葛兰天师救了刘少华的家人,这对母子也算是跟你我有缘。但愿结得良缘,善得始终。阿弥陀佛。”
“大和尚过奖了。见到他人危难之时,大和尚不也是出手相救吗?只是,这
第一次手提宝剑心起杀生之念,大和尚不知作何感想?哈、哈……”葛兰天师大
笑不已。
陆南洲脸颊泛红,双手合十说道:“我佛慈悲为怀,度浮生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九重佛界任重道远。阿弥陀佛。”
葛兰天师和大和尚互道珍重依依话别。陆南洲一路护送母子回到了长州。葛兰天师则辞别陆南洲和这对母子,回到了三清山。
此后,在刘浪十几岁的时候,溥洽法师在得知刘浪母亲去世时曾经去看望过
刘浪,并将刘浪送到崆峒山自己的好友那里。因为从风铃渡口救下刘浪母子,陆南洲的思想发生了转变,自己以前是“重文轻武”,甚至对习武之人并无“好感”,此事以后,陆南洲坚决认为男孩子还是要习武强身才行。陆南洲的好友黄衫客,号飞云子,是崆峒武术的传人。对陆南洲送来的刘浪倾心相授,加上刘浪聪慧有加,将崆峒武术的精华熟稔于心。
想到这里,躺在床上的玉面大侠刘浪的双眼已经饱含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