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桃厂从打下第一根地基那天起,你们就在这儿了!从你们签下那份用工合同,领了第一个月补贴金开始,你们就是南华集团的职工!跟念薇医院的医生护士一样!跟春雨厂流水线上的兄弟一样!没有高低,没有贵贱!”
他看着袁国庆有些发愣的脸,语气放缓了些,但依旧斩钉截铁:“制药厂没投产,那是客观原因,是我这个当老板的该操心的事儿!这跟你们有没有贡献,有什么关系?”
“谁说你们没价值?”李向南的目光扫过袁国庆和他身后那几个老职工,“厂区那一块块的砖,是谁顶着日头搬的?是谁码整齐的?厂里水电线路,是谁维护的?晚上巡逻,是谁拿着手电筒一圈圈走的?蛇毒研究所那些精贵的蛇,是谁帮着搭孵化室、打扫卫生、保障环境的?这些活儿,哪一件是小事?哪一件不需要人干?没有你们守着这块地方,维护着基本的运转,夏桃厂这块牌子能立得这么稳当?蛇毒研究所能安心搞研究?”
他拍了拍袁国庆的肩膀,眼神里带着肯定和不容置疑:“国庆哥,还有夏桃厂的兄弟们,你们的作用,大着呢!不只是生产线上的螺丝钉!是整个南华这盘大棋里,不可或缺的一块!这份年货,你们领得理直气壮!谁要是敢说你们领得不该,说我李向南搞区别对待,我第一个跟他急!”
袁国庆听着这番话,眼睛一点点睁大,里面的不安和羞愧渐渐被巨大的震动和暖意取代。
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哽咽的声音:“老板……我……我们……”
后面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了,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
李向南松开手,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意,声音也放轻松了:“好了,赶紧去把东西领了!大过年的,别磨蹭!带回去让杜鹃姐好好高兴高兴!回去告诉厂里的兄弟,夏桃厂的好日子在后头呢!等生产线开起来,咱们的年货,只会更厚实!”
袁国庆用力地点点头,抬手飞快地抹了下眼角,声音带着点哭腔但更多的是激动:“哎!向南!我……我这就去!谢谢!谢谢!你杜鹃姐知道这事儿,一准儿高兴的跟我一样想哭!”
他转身招呼那几个老职工,脚步都轻快了许多,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看着他们汇入领年货的人群,李向南才轻轻呼了口气,对旁边的段四九笑了笑:“夏桃的兄弟们,都是实在人。你说有这样一帮弟兄们,咱能干不成事儿嘛!”
……
腊月廿二,念薇医院职工食堂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空气里不再是消毒水和饭菜味的混合体,而是被一股子热腾腾的喜庆劲儿塞满了。
油腻的桌子铺上了雪白的塑料布,墙上贴满了红纸黑字的标语。
“人民至上厚德尚医”、“鼓足干劲多快好省”、“为建设四个现代化添砖加瓦”……
最打眼的,还是主席台正上方那条又宽又长的鲜红横幅——“南华集团一九八一年度总结表彰暨迎新大会”!
那字金灿灿的,晃得人眼热,心也跟着热乎起来。
走进这食堂的职工,甭管是穿着洗得发白工装的老把式,还是套着崭新厂服的小年轻,一进门,腰杆子都不自觉地挺直了三分。
眼神亮亮的,嘴角翘翘的,互相打着招呼,声音都比平时高亢。
“老赵!瞅见没?南华集团!咱现在是正儿八经的集团人了!”一个春雨厂的老工人使劲拍着旁边人的肩膀,激动得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
“啧啧,这排场!比当年我在钢铁厂开劳模大会还气派!”旁边一个夏桃厂的原钢铁厂职工咂摸着嘴,脸上是藏不住的骄傲,“瞧瞧这阵势!闻闻这味儿,啧,真香!”
“听说了没?今晚的菜硬得很!好几个大荤!”几个年轻护士凑在一块儿,兴奋地叽叽喳喳。
“那还用说!老板啥时候亏待过咱?年货都那么实在!”有人立刻接茬,顺手拍了拍放在脚边那箱红彤彤的苹果,“就冲这苹果,这年会也得吃出个气势来!哎,你们闻闻这香味儿,听说是老板特意从北疆弄来的!帮了老乡大忙呢!”
食堂里人越来越多,闹哄哄的,笑声说话声混成一片。
三十来张大圆桌挤得满满当当,足足坐了三百多号人!
白的、灰的、蓝的工装制服,汇成了南华集团第一抹鲜亮而充满希望的色彩。
这是念薇医院、春雨医疗、夏桃制药厂,所有职工头一回像个真正的大家庭一样,坐在一起,热热闹闹迎新年。
那份“我们是一伙儿的”归属感和骄傲,比桌上的花生瓜子还甜,明明白白写在每个人脸上。
“哎哟!徐记者!您又来了!”有人眼尖,瞧见徐佳欣带着她那标志性的摄像机走了进来,忍不住笑着打趣,“今儿年会,咱老板要是喝高了出洋相,您也拍啊?”
食堂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
徐佳欣一点不怵,大大方方地回敬道:“能拍到最好!我巴不得呢!给全国观众看看十佳青年接地气的一面!”
她这话又引来一阵更响亮的笑声,气氛更热烈了。
就在这热乎劲儿快顶到房梁的时候,人群忽然安静了一下,接着,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动,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转向了主席台入口。
李向南走了上来。
刚才还嗡嗡作响的大食堂,瞬间像被按了静音键,落针可闻。
几百双眼睛,带着热切、信任和满满的期待,像聚光灯一样牢牢锁在他身上。
那一张张朴实的脸,一双双赤诚的眼,让李向南的心头也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一股热流直往上涌。
他站在那儿,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喉咙竟有点发紧。
宋怡就坐在最靠近主席台的那一桌,她仰头看着李向南,看着他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动容,自己心里也跟着翻江倒海,鼻子酸酸的。
她强忍着,嘴角努力向上弯起,悄悄地,用力地朝他挥了挥手,眼神里全是无声的鼓励:说啊,向南,跟大家说说!
李向南的目光扫过宋怡温暖的笑脸,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稳住了有些翻腾的心绪。
他抬起手,伸出三根手指,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食堂:
“为了今天这一刻,我等了三年。南华集团,终于在今年,成立了!”
台下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掌声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和认同。
李向南顿了顿,等掌声稍歇,才继续开口,语气带着点感慨:“我知道,大家伙肚子都饿了,我就长话短说。”
他目光望向食堂高高的顶棚,仿佛穿透了时空:
“1978年那会儿,我刚来燕京,就住在红山口机修厂医院旁边一个破仓库改的宿舍里。夏天西晒,铁皮屋顶烫得能烙饼,晚上蚊虫蛇鼠跟串门似的,都是我的‘老邻居’。”
台下响起一片会意的笑声。
“那地方,条件是真简陋。”李向南也笑了笑,笑容里带着点回忆的温度,“可跟我老家李家村比,那又算是天堂了,好歹有红砖有瓦片。我不敢奢求太多,能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就挺知足。那时候,我三叔怕我在外头吃苦,千里迢迢,给我捎来了我妈亲手做的酱菜。大夏天里,我就着那酱菜的味儿,啃着冷馒头,心里就一个念头:我得争气!我得拼!我得给我妈,给家里人,挣个脸面回来!”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食堂里安静极了,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在回荡。
李向南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扫过这一张张熟悉或不熟悉、此刻都无比专注的脸,最后,他抬手,用力地指向脚下这片土地,指向这灯火通明的食堂,指向窗外念薇医院大楼的轮廓,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坚定和自豪:
“今天!站在这里!我可以拍着胸脯,跟我妈,跟我家里人,跟所有关心我的人说——我李向南!做到了!而且,我会一直做下去!做得更好!”
“好——!!!”
“老板——!!”
掌声!欢呼声!如同积蓄已久的火山,轰然爆发!整个食堂都在这巨大的声浪中震动!
人们激动地站起来,用力地鼓掌,脸上是纯粹的兴奋和与有荣焉的自豪!
那份感同身受的奋斗共鸣,点燃了每一个人的心!
等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稍稍平息,李向南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深深的感激:
“当然,这一路能走到今天,不是我李向南一个人的功劳。我特别特别感谢,那些一直支持我、跟着我一起往前闯的人。你们每一个人,都是我李向南的伙伴,是南华的基石!”
他的目光变得柔和而郑重,在人群中准确地找到了三个身影:
“在这里,我要特别感谢三个人。”
刷!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
“第一位,春雨医疗的丁雨秋,丁厂长。”
丁雨秋正笑着跟旁边人说话,冷不丁被点名,脸腾地一下就红了,有点手足无措。
“当年在红山口机修厂那个小小的厂医院里,”李向南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温度,“丁厂长就经常跟我说,向南,你的天地不该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你得走出去应该走出舒适区,去救更多的人!春雨医疗,就是从丁厂长那句话里长出来的苗!春雨的兄弟们,你们说是不是?!”
“是——!!”春雨厂那一片区域爆发出整齐洪亮的回应,个个脸上放光。
“第二位,南怡器械中心的宋怡,宋总。”
宋怡的脸也瞬间红了,下意识地微微低下头,但嘴角却忍不住高高扬起。
“南怡,是咱们南华第一个真正落地的实体!”
李向南的声音充满了感慨,“ct机、义肢、助听器、心脏支架……这些现在听起来好像挺厉害的东西,当年,就是我跟宋总,坐在四处漏风的简陋办公室里,一笔一笔,几万块钱几万块钱地谈出来的!那会儿的日子,现在想想,跟做梦似的!宋总,”他看向宋怡,语气无比真诚,“你是我李向南能飞起来的翅膀!”
“好——!!”又是一片热烈的掌声和叫好声,南怡的员工激动得直拍桌子。
“第三位,”李向南的目光投向稍远一点、安静坐着的江绮桃,“夏桃生物制药厂的江绮桃,江总。”
江绮桃没想到会点到自己,愣了一下,随即脸也红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笑。
“咱们桃子姑娘,大家都知道,是个技术痴,话不多,就爱埋头搞研究,最大的爱好可能就是吃。”
李向南的话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江绮桃的脸更红了。
“但是!”李向南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激昂有力,“所有人都清楚!跟南怡、跟春雨、甚至跟念薇医院比,夏桃生物制药厂将来能救的人,会是一个我们无法想象的庞大数字!它从一颗种子到落地成厂,是咱们南华几兄弟里最难啃的骨头!江总,”
他看着江绮桃,眼神里充满了信任和肯定,“也是几位老总里,最能扛住那份孤独、寂寞和巨大压力的人!她一个人守着实验室,守着那份希望,不容易!”
夏桃厂那边的区域,掌声尤其热烈,工人们看向自家老板的眼神充满了敬意。
李向南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充满力量:
“所以,大家伙看看,无论是丁总的远见和执着,宋总的坚定陪伴,还是江总的默默坚守和抗压,咱们创业这条路,从来就不是一帆风顺!前面肯定还会有更大的风浪,更陡的山头!我希望,无论将来遇到什么挑战,在座的每一位,”
他伸出手,指向台下每一个人,“都能像丁总、宋总、江总一样,跟我李向南站在一起!咱们一块儿扛!一块儿闯!一块儿把它踏平了!”
他猛地一挥手,声音洪亮,斩钉截铁:
“好了!话不多说!开席——!!”
“噢——!!!”
“老板万岁!!”
“南华万岁!!”
最后的三个字如同点燃了最后的引信!积蓄已久的情绪瞬间被引爆!所有人都激动地站了起来!
掌声!欢呼声!叫好声!
汇成一股巨大的、滚烫的洪流,如同惊雷炸响在食堂上空,几乎要把整个屋顶都掀翻!
每个人的脸上都涨得通红,眼里闪烁着激动的光芒,用力地拍着手掌,仿佛要把所有的热情和希望都拍出来!
宋怡用力地鼓着掌,看着台上那个光芒四射的男人,眼眶终于忍不住湿润了。
丁雨秋和江绮桃也站了起来,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和欣慰。
坐在角落的庞卫农,把脸深深埋进粗糙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滚烫的眼泪顺着指缝无声地淌下。
那雷鸣般的掌声,那震耳欲聋的欢呼,像汹涌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被巨大感激填满的心房。
他知道,自己这辈子,跟定这个人了。
食堂里,灯火辉煌,人声鼎沸。
南华的路,在这如雷的掌声和滚烫的希望中,正铺向一个更加辽阔而光明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