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回事?"嫣儿探身询问。
马夫满头大汗,结结巴巴道:"回、回姑娘,这马许是饿昏了......昨日当值的小厮贪耍,忘了添草料......"
话音未落,赵灵悦已从后车跳下,快步走到郑吣意轿前跪倒:"是下官疏忽,未查核喂马事宜,望郡主降罪!"
郑吣意隔着轿帘道:
"起来罢,我知晓你公务繁忙。"
她掀帘下车,望着焦躁不安的黑马。
忽觉其眼神空洞,倒似饿极之态。
"赵大人无需自责,不过是匹马的小事,本郡主步行回去,这般好雪。”
“走着回去才不算辜负,你留在此处处置,记住,莫要苛责下人。"
赵灵悦急道:"郡主千金之躯,怎能在雪地里行走?城郊常有野狗出没,若是......"
"不妨事。"郑吣意打断她。
"我自幼学过骑射,寻常野兽近不得身,赵大人且放心,三日后还要看新缎,你总不想让本郡主坐着牛车去云锦阁罢?"
赵灵悦见眼前人心意已决便不再言劝,拱手行礼后,转身吩咐车夫去寻马草来,而后再看向郑吣意时,人已远去。
雪愈发明净,郑吣意像在思索什么,一时未留意脚下,险些被石头绊住,嫣儿见状忙扶住她的手肘。
“郡主?”
“可是哪里不适?”
郑吣意摇头,指尖摩挲着披风,忽而望向漫天飞雪:“瞧这雪,倒让我想起……”
话至唇边却凝住。
唯有睫毛在雪光下投下微颤的影。
“那年也是这般大雪。”
“却不料是见她的最后一面。
郑吣意忽然转头,见嫣儿眼眶微红,睫毛上还沾着未化的雪花。
“傻丫头,哭什么?”
她抬手替小丫头拂去雪粒子,指尖触到她冻红的耳尖,忽而想起初入府时。
这丫头总把“奴婢不怕冷”挂在嘴边。
“我不过是见这雪……”
“奴婢知道。”
嫣儿忽然抓住她的手,
掌心的茧子擦过她腕间银镯,。
“自打…那…自打那日后。”
“您总这样望着雪出神。”
她生怕说出那个禁忌的名字,
只低头盯着雪地上交叠的脚印
“您瘦了好多,连披风都宽了……”
郑吣意望着她的掌心,忽然轻笑:
“怎么,嫌本郡主不好看了?”
“不是!”嫣儿急得跺脚,积雪溅上裙角。
“奴婢是想说……您总什么都自己扛着。”
“可奴婢打小就跟着您。”
“哪怕笨些,也能替您分些忧的!”
她忽然低头,声音闷得像浸了水的棉絮。
“那日在坟前,您哭到昏厥。”
“奴婢却只能在旁干看着……”
“奴婢真没用。”
“胡说什么。”郑吣意指尖叩了叩她额头。
却在触及发顶时,轻轻揉了揉。
“你帮本郡主给暗桩递消息,怎么是没用,有些事不是你笨,是我…不愿你涉险。”
嫣儿抬头,见其眼底霜色淡了些。
忙趁热打铁:“可奴婢想护着您!”
“就像……就像郡马爷护着您那样!”
话出口才惊觉失言,忙捂住嘴。
郑吣意身形微僵,却未动怒:
“傻丫头,这世上哪有永远护着的道理?”
嫣儿忽然跪下,
雪粒渗进裙裾也浑然不觉,
“奴婢生是郡主的人,死是郡主的鬼!”
“哪怕有一日要提着脑袋闯宫门”
“奴婢也绝不皱半下眉头!”
“起来!”郑吣意忙扶人起身。
“什么提脑袋的浑话。”
“我还等着看你嫁个好人家呢。”
“奴婢不嫁!”嫣儿梗着脖子,
“奴婢要跟着郡主做大事!”
“您看苏姑娘那样的奇女子。”
“能靠织锦名扬一方。”
“奴婢也要做这样的人!”
郑吣意望着那发亮的眼睛,忽而轻笑:
“好,那就一起做大事。”
但先说好,日后若觉得苦。”
“可不许哭鼻子。”
“奴婢才不哭!”嫣儿抹了把脸。
却把“苦”字咬得极重,
“奴婢要像这雪似的。”
“看着软趴趴,实则能冻住整条河!”
郑吣意话落看着这雪面轻笑:“还记得本宫初到扬州那日,你说这雪像糖霜?”
嫣儿赧然:“奴婢那时没见过世面。”
“竟把雪粒子当成甜的了。”
雪粒子打在青石板上沙沙作响,郑吣意与嫣儿正说着话,忽闻街角传来吵嚷声。
“骗子!还我们钱!”
“就是!赔我的包子!”
循声望去,只见七八个小乞丐挤在巷口,最小的那个蹲在墙角哭,其余几个叉腰骂街,身上虽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棉衣,却比寻常乞丐干净许多。
嫣儿皱眉:“怪了,这隆冬腊月的,哪来的棉衣?莫不是偷的?”
郑吣意却注意到为首男孩攥着半块饼,饼皮上沾着的竟是胡桃碎——这等金贵物什,怎会出现在乞丐手中?
“去瞧瞧。”
她拂了拂披风上的雪,缓步走近。
“小郎君,”嫣儿蹲下身。
掏出块桂花糖递过去,
“这么冷的天,怎么不找个暖和处?”
男孩警惕地后退半步,却盯着糖块咽了咽口水,倒是墙角的小哭包抢先开口:“姐姐,方才有人骗我们!”
“骗你们什么?”郑吣意也蹲下来。
解下披风铺在雪地上让孩子们坐下。
“他说能变戏法!”另一个乞丐气鼓鼓地掀开衣襟,露出里面的粗布兜。
“说往兜里放铜钱,就能变出十个!结果我们把攒了半月的钱都给了他,他却跑了!”
“还抢了我的包子!”
小哭包举起空了的手,掌心还沾着油星。
郑吣意与嫣儿交换眼神—半月的钱,对乞丐来说已是巨款,她指尖摩挲相思环,忽问:“那人长什么样?”
“戴着个破面具!”
男孩啐了口雪,
“说什么‘扬州第一骗’,骗术却烂得很!”
“面具?”
嫣儿挑眉,“可是画着鬼脸的那种?”
“对对对!”
“左脸青右脸红。”
“眼睛那里挖了两个洞。”
“说话时嗓子像含着痰!”
正说着,前方跑来大一点的乞丐道:
“找到了!那面具骗子在前街!”
“走!”
男孩攥紧拳头,
“这次非把他扭送官府不可!”
郑吣意起身时,瞥见小哭包棉衣内衬上绣着朵极小的兰花——与苏妩纤的素兰簪子如出一辙,她不动声色地替孩子拢紧衣襟:“本……郡……咳咳,本姑娘陪你们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