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一闪,就没了。
快得像不是走开了,而是顺着树叶和阴影一起滑进了更深的暗处。
谁?!
风无讳脸色骤然一变,抬脚便要追。
长乘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他:“我们现在是普通人,别乱追。”
这句话不是在提醒身份。
是提醒他,现在不能打草惊蛇。
与此同时,白兑那边已经收了剑指。
她眼神冷得发沉,方才显然也顺着那一闪而过的人影探出去了一线,此刻开口,字句极简,却一刀一刀都落得准:“探到了。炁机很乱,不像专门盯我们的。更像他原本在这附近要做什么,撞见我们,只能临时先躲。”
她说完,目光仍盯着那棵老樟树。
可这话也没能让风无讳安心几分。
反而更糟。
那点压了半晌的惊意,几乎是一下从他脸上翻了出来。
风无讳这个人,平时再能扯、再嘴碎、再会拿插科打诨遮掩情绪,到了这一刻,闻到自己记忆里最忌讳、也最恐惧的那股旧味,反应比谁都快,也更本能。
也更加证明,这股气味曾经给他带来的冲击有多么严重。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都发紧了:“走,别停了,赶紧回去,马上回去!”
几人一看他这脸色,心里便都知道事情不对了。
风无讳平日里再咋呼,即便是在哀牢山那种洞穴里,他也没露过这种难看到极点的神情。
那不是单纯害怕,更像是某段很旧、很不愿想起的记忆,被这股炁味一下子从骨头缝里翻出来了。
于是几人不再停留,立刻准备回去。
…...
…...
这会儿本来还是上午。
太阳已经出来了些,山里的雾也一度被推散了,连溪边的石头和树梢都泛着亮,看着竟像要转晴。
可还没等走出去太远,天色就又开始变了。
先是风向不对。
原本顺着水边慢慢走着的风,忽然转急。
带着一股湿沉沉的压意,一阵一阵往人身上拍。
紧接着,天上那点刚亮起来的白,被一层层更厚的云重新压住。
远处黄果树方向的水声也不再只是“响着”,更像是里头有东西开始往外“翻着”了。
鱼群又动了。
不是昨夜那样一下炸开。
而是白天就能看见,下游那片水一阵阵发乱。
银鳞偶尔翻起来,亮一下,又沉下去。
像是底下有一口看不见的锅,正被什么慢慢顶热。
天气,一下阴下来了。
不是普通的要下雨之前的发灰。
是沉、压。
整片山、整片林子、这方天地,都在等一场大暴雨砸下来的沉。
风很快就大起来。
树木摇得厉害,叶片一层层翻白,枝条彼此拍打,发出急促的簌簌声。
“呼——”
“呼——”
风呜咽着,一阵阵不规律的呜嚎。
地上的垃圾、薯片袋子、饮料瓶标签纸被风卷起来,贴着石板路乱飞,打着旋儿撞到栏杆、摊脚和人的腿边。
景区的商贩们立刻开始收拾。
刚才还懒洋洋摊着的手串、刺梨干、蜡染包、银饰、牛肉巴,一下子全被人往塑料箱和布篓里塞。
有人一边收着,一边烦得直骂:“啷个回事哦,刚刚太阳都出来喽,咋个说变就变嘛!”
旁边一个正抱着一摞木梳往里搬的大姐也接话,语气全是晦气:“我早晨还看天气预报咧,说今天冇得雨!现在吹成这个鬼样子,天气预报怕是睡着喽!”
又有人更心疼钱,边卷雨棚边嘟囔:“今天租金又白搭进去咯,游客才来一点点,这股子妖风就先来了,做哪样生意嘛!”
风一阵比一阵急。
几个人一边压塑料布,一边又忍不住说起别的。
“是不是跟大祭司讲要关寨子有关系哦?莫不是有啥子自然灾害喽?”
“你莫乱讲,关寨子是关寨子,景区莫关就行噻。反正我又不回寨子里吃饭,寨子好久都没回去了,关不关都无所谓喽……”
“你这样讲,等真出事你莫哭噻!”
“哭哪样,我家里也有蛊,是老辈子传下来个,最厉害。平时冇出过事情,有蛊个东西,还能害到我们嗦?”
另一个人听见,立刻哼了一声:“你家那点算哪样,真要讲厉害,还得是乜三婆个蛊。阿晷那手艺,不就是跟到她学出来个!”
“那倒也是,三婆手里个东西,怕是比景区里这些老招牌都久喽!”
“嘘,小声点,阿晷都发话喽,还在这儿东一嘴西一嘴。”
还有几家收完了摊,索性就搬着凳子缩回门里,门帘半卷着,几个人坐在里头听风看景,边看边聊。
说话声被风扯得断断续续,混着塑料棚拍打和树枝乱响,整条街都透着一种要坏事之前的忙乱。
可就在这阵忙乱里。
另一条街道上,乜三婆晃悠悠地挎着篮子,走了过来。
她走得一点都不急。
风吹得别人都在抢着收摊子,她却还是那副火塘边慢腾腾的样子。
她包着头巾,身上的旧布衣被风掀了掀,篮子在手臂上一晃一晃,像不是赶在暴雨前出来,倒像只是出来买个菜一般悠闲。
一个摊位前,正是昨晚几人问过路的那个蓝头巾大姨。
她一边按着被风吹得直翻的塑料篷,一边冲乜三婆喊:“三姐,刮大风喽,去哪儿哦?”
乜三婆脚步没停,偏过头,笑着应,语气慢悠悠的,仿佛风再大都吹不到她火塘里去:“去超市买肉噻。大祭司不是讲关寨子迈,多买点菜哦。”
对面那个系围巾的大姨也探出头来,手里还抓着几串没来得及收的银饰,顺势接了句:“一直都冇见着你孙女啥样子哦,刮大风喽,她咋个不出来买噻?”
乜三婆听了,竟还笑得更稳了些:“大祭司不给她乱走动噻,用功得很。以后是要当祭司个人,长得漂亮得很,女人看喽都要爱上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