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瞳站在王府外三里地的野狼坡上,手里捏着一块破烂的粗麻布片,凑到鼻子跟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块布片是从九道山庄逃奴身上撕扯下来的,边角残破不堪,上面凝结着暗沉发黑的血痂,还萦绕着一股极其怪异的混杂气味。那是地牢长年潮湿阴霉的腐朽味道,是经年累月不见天日的奴隶身上沉淀的汗腥浊气,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刺鼻又闷人。寻常人只需凑近嗅上一瞬,便会忍不住皱眉捂鼻,心生不适。可影瞳却嗅得极为专注,细长的眉眼分毫未动,瘦削的脸颊上,甚至泛起一抹近乎偏执的狂热与满足。那模样,活脱脱是一头嗅到猎物血气、蛰伏待发的豺狼,贪婪又阴狠。
“有意思。”
他低声喃喃,嗓音尖细干涩,如同生锈的铁片反复刮擦坚硬的青石板,刺耳得让人心里发麻。
“这小子的气息不对劲。除却暗河特制的奴药味道,竟然还藏着别的精纯气息。”
影瞳缓缓蹲下身,将那块残破的麻布平整铺在枯黄的坡地上。周遭半人高的荒草丛骤然响起细碎的窸窣声响,一道漆黑的身影飞快蹿出,落在麻布之上。那是一只通体乌黑的铁线蜈蚣,身长堪比成人筷子,细密的背甲层层叠叠,流转着幽幽冷冽的蓝光,看着诡异又骇人。
蜈蚣两根纤细的触须不停颤动,在布满血痂的布片上来回扫动探查,片刻后骤然昂首弓身,紧绷的躯体蓄满了力道,透出一股精准锁定目标的紧绷感。
影瞳的瞳孔猛地骤然收缩,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致的惊诧,随即被浓烈的狂喜取代。
“是剑气残留!”
他下意识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唇瓣,晦暗的眼眸瞬间亮起两道幽光,语气里满是笃定的阴冷。
“逍遥子,你这老不死的果然没死!身负那般致命重伤,还能带着一个稚嫩小子辗转千里逃亡,生命力当真顽强得令人厌烦,简直是踩不死的蝼蚁野草。”
他抬手解开腰间悬挂的巴掌大小黑陶罐,轻轻掀开厚重的罐盖。罐中密密麻麻蜷缩着七八只一模一样的铁线蜈蚣,通体漆黑发亮,周身萦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腥甜寒气。影瞳抿唇吹出一道低沉细碎的口哨,轻柔却极具威慑力。
罐中蛰伏的毒虫瞬间尽数舒展躯体,井然有序地顺着他的手臂攀爬至地面,四散开来,迅速钻进深浅交错的草丛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淡淡的腥气飘散在风里。
不过片刻工夫,西南方向的密林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短促的虫鸣嘶啸。
影瞳嘴角狠狠一扯,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焦黄牙齿,面容愈发阴戾。他纵身起身,循着虫鸣的方向疾速追掠而去。他的身形瘦削飘忽,速度快得只剩一道残影,落脚轻盈至极,踩在满地干枯枯枝与腐叶之上,竟发不出半点声响,整个人就像一道贴着地面游走的漆黑魅影,无声无息穿梭在荒野林间。
几只铁线蜈蚣交替在前引路,每隔一段距离便会有一只驻足停留,等候主人跟上。前路山势愈发陡峭,林木愈发繁茂浓密,参天枝叶交错缠绕,层层叠叠遮蔽了整片天穹。寥寥几缕细碎阳光艰难穿透叶隙,落在潮湿长青的石壁上,折射出一片片冰冷森然的光晕。
山间的空气潮湿又沉闷,浓重的泥土腥气混杂着腐叶衰败的甜腻气息,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堵,呼吸都变得不畅快。整片山林寂静得诡异,唯有风声簌簌,衬得周遭愈发幽深可怖。
足足奔行两个时辰后,影瞳在一处陡峭的断崖下方骤然驻足。
陡峭的崖壁上覆盖着厚实湿滑的青苔,晶莹的水珠顺着苔藓纹路缓缓滴落,砸在下方细碎的碎石堆上,发出清脆单调的滴答声响,在寂静山林里格外清晰。此处视野空旷,四周草木规整,乍一看全无有人停留过的痕迹,隐秘性极佳。
但常年追踪猎物、阅遍各类藏匿踪迹的影瞳,一眼便看穿了其中端倪。他俯身伸手,轻轻拨开一丛半枯的蕨类野草,一块被刻意碾压平整的黑色灰烬,赫然暴露在眼前。
他捻起一撮细碎灰烬,指尖轻轻揉搓,细腻的粉末簌簌滑落。随后他微微低头,将指尖残余的碎屑轻触舌尖,细微的触感与气息瞬间传入脑海,眼底瞬间闪过了然的亮色。
“三日之前留下的痕迹。松木焚烧的余烬,里面还掺了野生艾草。”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藏不住按捺的兴奋,胸腔里的情绪剧烈翻涌。
“艾草可驱蚊避虫,还能巧妙掩盖血腥味与真气波动。逍遥子,你倒是谨慎周全。可惜天网恢恢,你千算万算,终究还是栽在了我的手里。”
影瞳直起身,抬眼缓缓扫视四周的山势与草木。目光扫至崖壁东侧时,他的视线骤然定格。那里有一道狭窄的石缝通道,宽度仅容一人侧身通行,入口处被密密麻麻的荆棘藤蔓彻底遮掩,枝叶交错缠绕,看起来荒芜许久,从未有人踏足。
可他俯身细细观察,便发现荆棘根部藏着几处新鲜的断刺,断裂的截面平整光滑,分明是人为强行拨开后又刻意复原的痕迹,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