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架上,躺着的是李茂。
他的一条胳膊,被弯刀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人已经因为失血过多,昏死了过去。
秦薇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她认得这个总是跟在秦烈身边的、憨直的汉子。
“快!把他抬到里面去!”她指挥着,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无法掩饰的颤抖。
……
黄昏时分,鞑子的鸣金声,终于响了起来。
潮水般的攻势,缓缓退去。
他们留下了一地的尸体,和那道被鲜血浸泡得成了暗紫色的、依旧没能被彻底攻破的缺口。
浑源屯,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墙头上,能站着的人,已经不足三百。几乎人人带伤。
秦烈拄着刀,站在那道缺口前。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身上,也添了几道新的伤口,青色的布衣,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渗出的血,已经凝固。
他看着远处那片重新变得安静的鞑靼营地,眼神里,没有丝毫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天。
博尔忽的耐心,已经被磨光了。明天,等着他们的,将会是更加疯狂,更加不计代价的进攻。
“把总。”孙德走了过来,声音沙哑,“伤亡……清点出来了。咱们今天,战死了七十三人,重伤五十二。”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秦烈的心上。
这才一天,他就损失了将近四分之一的兵力。
“药材……还够吗?”秦烈问。
孙德的脸上,露出一抹苦涩:“金疮药,已经用完了。薇薇小姐,正带着人,用土法子止血。可那些重伤的弟兄……怕是……怕是熬不过今晚了。”
秦烈沉默了。
他可以战胜敌人,却战不胜这绝望的现实。
他拖着疲惫的身体,走下墙头,走向那片哀嚎遍地的伤兵营。
他一眼,就看到了跪在一大片血污中,正低着头,用一把小刀,费力地从李茂胳膊里,剜出一块碎骨的秦薇薇。
她的侧脸,被火把的光,映得忽明忽暗。那双平日里灵动清澈的眸子,此刻,只剩下一片麻木的、耗尽了所有心力的专注。
她的手,还在抖。
可她手里的刀,却很稳。
秦烈走到她身边,蹲了下来。
秦薇薇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直到最后一小块碎骨,被她用镊子夹了出来,发出一声清脆的、掉在盘子里的声响。
她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
秦烈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秦薇薇抬起头,看到是秦烈,那双麻木的眼睛里,才终于有了一丝神采。她想说什么,可一张嘴,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无声地,滚落下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肩膀,却在剧烈地颤抖。
那是积攒了一整天的、所有的恐惧、无助、悲伤和疲惫,在看到这个男人的瞬间,彻底决了堤。
秦烈没有说话,也没有劝慰。
他只是伸出另一只手,将她那只沾满了血污和碎肉的、还在不停颤抖的手,轻轻地,握在了自己的掌心。
他的手,很粗糙,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却很温暖。
那股子暖意,顺着她的指尖,一点点地,传遍了全身。
“会没事的。”
许久,秦烈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我们,都会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