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慕容军夺取代来城,长驱直入并拉开漫长战线後,代来城就成了慕容阀向於阀腹地军队运输粮草辎重的中转站。
战火肆虐过後,这座饱受摧残的大城,於破败之中,竟滋生出一种诡异的畸形繁荣。
每至大雪封城的寒季,冻土覆雪,车马难行,大批辎重运输队伍被迫滞留城中。
为适配雪地行路,运输车亟需改造成雪橇,一时间,代来城的雪机制造业骤然兴盛,成了城中最火热的行当。
此外,便是随之必然兴起的声色犬马的行业。
这一日,银城方向驶来一队人马,缓缓停驻代来城下。队伍里置一辆马拉暖棚雪橇,搭配三架篷大雪机,二十余名披甲骑士沿路护卫,行列规整,气度不凡。
代来城中,慕容楼留守的兵马只有四百多人,但作为驻守慕容阀“大後方”城池的常备军,这般兵力已经足矣。
从银城方向赶到代来的车马络经不绝,所以这一行人本不足为奇。
但毕竟仍在战争期间,代来城的城门稽查依旧严苛仔细。
守城的士兵拦住了那辆轻奢的暖棚雪橇,轿帘儿一掀,两名眉眼清丽的俏婢便弯腰走了出来。
“我家夫人是银城甘氏三娘子,到代来城做生意的。”
小丫鬟脆生生地说着,她没下雪橇,就站在橇车辕上,双手掐腰,下巴微仰,傲娇的很。
一位年过半百、精神矍铄的老管家举步上前,淡淡地笑着,向城守官递上一纸文书。
那城守官展开一看,见是一份通商的路引,白纸黑字写明银城甘家赴代来经商,纸面压着清晰的慕容军印钤,所载随行人数也与眼前队伍分毫不差。
他又亲自走过去,探头往那敞篷雪橇上一看,不由啧了一声。
雪橇之上无遮无盖,杂乱堆满用雪橇紧固的铁器配件,新旧混杂,不少零件还带着明显的磨损痕迹,显然是使用过的。
城守官心中暗忖:“难怪人家是银城首富啊,这生意,做得黑啊。
知道代来城如今雪橇紧缺,也不知从哪儿淘弄来这麽多的雪橇零件,新旧混杂,这有的磨损已经很厉害了呀。”
整支队伍逐一核查完毕,最後只剩下甘三娘子乘坐的暖棚雪橇尚未查验。
那城守官回到雪橇前,向雪橇叉手一礼,唱了个肥喏:“三娘子,在下职责所在,还请三娘子掀起帘幕,容在下查验。”
两个俏美的小丫鬟柳眉一竖,眉宇间透出几分利落,居然颇具英气。
暖棚中,却适时传出一道慵懒的磁性嗓音:“打开帘子吧。”
两个小丫鬟不服气地扁了扁嘴儿,便把轿帘儿左右一分。
棚内景致豁然展露,一名美妇人端坐其间,身披雪白狐裘,满身华贵气韵。
毛绒狐领间,一张娇轻纱覆面,仅露出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眼尾上挑,明艳妖媚,勾人心魄。
那一眼轻瞥,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倦意,又透着几分高高在上的矜然。
轻纱随呼吸微动,美妇人声线清淡,气场强大:“你,看清楚了?”
城守官自然不敢无礼地要求这甘三娘子解下面纱,况且,他也没见过甘三娘子,这妇人真就解下面纱,他也无从比较。
他只向暖棚里匆匆扫了两眼,没有能藏人藏物的地方,便收回恋恋不舍的目光,退开一步,乾笑着低头。
“三娘子旅途劳顿,辛苦了。在下已然查验无误,娘子请入城。”
说罢,他挥了挥手,城下守军自然放松戒备,打开了拒马桩。
两个俏婢弯腰进车,放下帷幔,一行人马,便碾着冷硬的地面积雪,缓缓进了城去。
这假扮银城甘氏三娘子的美妇人,正是索醉骨。
杨灿一行人紧赶慢赶,在抵达代来城二十余里处时,却停了下来,避居於一处山谷之中。
随後,杨灿便派出数名斥候,暗中探查代来城的布防与动静。
对於如何夺回代来城,杨灿来时路上,便已有了几套预案。
最棘手的一种,就是代来城守军已经知道慕容楼大败。
但城中守军即便知道了,兵力匮乏这一点,一时也改变不了。
慕容阀是来不及抽调兵马,充实代来防务的。
那样的话,杨灿就得等於骁豹赶来,到时有大批步卒,方可攻城。
代来城受慕容军的祸害可不轻,慕容军破城之时,曾在代来城内大肆劫掠、报复屠戮,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对慕容军恨之入骨。
到时候一边挥兵攻城,一边以箭书传信,煽动城内百姓内应。
此法虽说会付出较大代价,但以数百守军镇守的孤城来看,只要四面造势、三面佯攻,便可扰得守军疲於奔命,夺城胜算依旧极大。
如果代来城守军还不知道慕容楼已经大败,那他想夺取这座城池,就可以用些智取的手段了。
斥候暗中观察,见代来城门户仍然开放着,从银城方向,仍有不少慕容阀的粮车、民间商贾自发组织的出售冬衣、伤药的商队进入代来城。
代来城中也时有辐重队伍、商贾车马频繁向西出行,由此可以判定:城内守军至今还不知道慕容楼全军覆没的噩耗。
那麽,杨灿就可以采用智取手段了。
智取的最优解法,便是派人潜混入城,深夜伺机夺取城门,接应城外大军。
而索醉骨,主动向杨灿请缨担下此任。
“如今正在战时,代来虽未封城,往来关卡检查却严。一支由女人带领的商队,最能卸下守军防备。所以,我去,最合适!”
索醉骨给了杨灿一个最合理的理由。
杨灿暗自感慨,这娘们儿,可真够拼的。
自从杨灿透露,有意让索醉骨和於驰豹共治代来城,她就暗戳戳地开始了和於骁豹的竞争。
如果夺回代来城的首功是她的,她便能在代来百姓心中站稳脚跟,声望远超於骁豹。
杨灿捏着下巴沉吟许久,想到於骁豹近期战功赫赫,先夺武山城,又斩於桓虎,接连收复陇城、清水两城,确实需要压一压了,便同意下来。
此番身份、文书、货物,皆是精心谋划。
索醉骨亲自敲定银城甘家三娘子的身份,又取用从慕容楼处缴获的印钤与空白公文,伪造出毫无破绽的通商路引。
至於那三车新旧混杂的雪橇铁器,则是杨灿下令拆解全军运粮雪橇,特意为她拼凑而来。
入城之後,眼前的代来城一片喧嚣乱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