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陈砥并未直接冲向黑风峪主战场。他率领骑兵,如同游弋的狼群,利用对地形的熟悉(“涧”组织提供的地图),迂回穿插,专挑魏军兵力薄弱处下手。袭击运粮队,焚毁临时营寨,射杀落单的斥候和军官。一击即走,绝不停留。
奉命截击的三千魏军轻骑,被陈砥带着在山林河谷间绕圈子,疲于奔命,却始终抓不住主力。偶尔追上,也会遭到一阵密集的箭雨袭击,折损些人马,吴军又迅速远遁。
陈砥的袭扰,虽不能根本上改变黑风峪战场的力量对比,却成功搅乱了魏军的后方,分散了其部分精力,迫使毋丘俭不得不分兵应付,黑风峪正面攻势为之一缓。朱桓压力稍减,得以喘息,加固营垒。
消息传回舞阴,赵云等人稍稍松了口气,但东面的压力却骤然增大。诸葛诞探知陈砥北上、舞阴兵力空虚(相对),立刻加快进军速度,前锋已抵达舞阴以东三十里处,开始扎营,似乎准备稳扎稳打,围困舞阴。
一时间,荆北战场形成了诡异的态势:北面黑风峪,朱桓万余兵马苦苦支撑,陈砥五千骑在外围袭扰牵制;东面舞阴,赵云率万余守军面对诸葛诞一万五千大军的步步紧逼;西面象河关,留赞正按计划放弃关隘,向舞阴靠拢。
胜负的天平,在魏军绝对优势的兵力下,依旧倾斜。而打破平衡的关键,或许就在于那支正在星夜兼程、赶往宛城的江东第二批援军,以及……西线陇右战败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九月十二,成都。
卤城惨败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蜀汉朝廷头上。当姜维败退、损兵七千、张嶷重伤、廖化失踪的战报送到蒋琬手中时,这位素来沉稳的执政者,也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七千精锐……七千精锐啊!”费祎捶胸顿足,痛心疾首,“伯约……伯约他……为何如此行险!为何不听朝廷劝诫!”
董允脸色惨白:“陇右主力一朝尽丧,数年积蓄毁于一旦!郭淮必趁势反扑,陇右诸城危矣!更可虑者,并州王昶异动未消,若此时南北夹击,汉中……汉中恐将不保!”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恐慌与绝望的情绪在蔓延。去岁陇右小胜积累的一点信心,在此刻荡然无存。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蒋琬强打精神,声音嘶哑却坚定,“当务之急,是善后!是稳住局势!”
他迅速下令:“第一,立刻飞鸽传书汉中,着守将加强戒备,多派斥候,严密监视王昶及关中魏军动向,但切记,没有朝廷命令,绝不可主动出击!可放弃部分外围据点,收缩兵力,确保汉中、阳平关、剑阁等核心要地万无一失!”
“第二,命人火速前往陇右,接应姜维败军,并探查张嶷、廖化等将领下落。若能收拢溃兵,即刻退守武都、阴平,依托险要,建立新防线,绝不能让郭淮趁势攻入蜀中!”
“第三,立刻遣使赴建业……不,此等败绩,遣使无益。立刻以我名义,亲笔修书给吴公陈明远,坦诚陇右之败,告知我大汉眼下困境,恳请吴国看在联盟份上,于荆北加强攻势,至少牵制魏军部分兵力,缓解我北线压力。信中……言辞需恳切,甚至……可稍作哀求。”
蒋琬说到此处,声音微微颤抖。作为一国执政,向盟友求援已属无奈,言辞哀恳更是有损国格。但此时此刻,蜀汉确已到了危急存亡之秋,若吴国袖手旁观,甚至……落井下石,后果不堪设想。
费祎等人听出蒋琬言外之意,皆是心中悲凉。蜀汉积弱,终究是难以独抗强魏。武侯(诸葛亮)毕生心血,难道真要付诸东流?
“还有……”蒋琬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朝中对伯约……恐有严惩之议。然值此用人之际,伯约虽败,其才尚在,其对大汉之忠心亦无可置疑。当如何处置,需慎重。暂且……夺其征西将军印绶,令其戴罪收拢残部,固守待命。待局势稍稳,再行论处。”
这番安排,已是蒋琬在巨大压力下,能为姜维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他知道,朝中必有要求严惩甚至处死姜维以谢天下的声音。但他更知道,蜀汉再也经不起折损大将了。
诏令迅速发出。成都城内,恐慌情绪开始蔓延,流言四起。有传言姜维已战死,有传言郭淮大军不日将攻入汉中,甚至有人暗中议论,是否该考虑……另谋出路。
蒋琬、费祎等人虽竭力弹压,但失败带来的阴影,已深深笼罩在这个偏安一隅的政权上空。
而姜维败退、蜀汉危急的消息,也很快通过各路渠道,传到了洛阳司马懿、建业陈暮,以及正在荆北苦战的陈砥耳中。
司马懿闻报,抚掌大笑:“郭淮干得漂亮!姜维一败,蜀汉胆寒,数年无力西顾。王昶在并州再加把劲,做出南侵姿态,必令蒋琬、费祎寝食难安,将更多兵力调往北线!如此一来,荆北陈砥小儿,便更加孤立无援了!”
他立刻下令:“传令毋丘俭、诸葛诞,加大攻势!告诉毋丘俭,蜀汉已败,吴国西线策应已失,正是全力解决荆北之时!务必尽快攻克黑风峪,拿下舞阴!若擒杀陈砥或赵云,封万户侯!”
与此同时,建业吴公府中,陈暮接到蜀汉惨败的消息和蒋琬近乎哀求的求援信,也是心情沉重。
“姜维败了……败得如此之惨。”陈暮叹息,“蒋公琰信中,几近哀鸣。看来蜀汉此番,真是伤了元气。”
庞统道:“主公,此虽于蜀汉是噩耗,然于我大吴,或许是机会。”
“哦?士元此言何意?”
庞统分析:“司马懿东西两线用计,先破姜维,再图我荆北。其意在各个击破。如今西线已破,其必集中力量于东线。荆北压力将空前巨大。然,祸福相依。蜀汉新败,求我愈切,联盟关系反而可能因此更加紧密——至少短期内,蒋琬绝无背盟之心与能力。我可借此,要求蜀汉在力所能及范围内,提供更多支持,比如开放边境贸易,准许我采购战马、蜀锦,甚至……请求其派遣部分擅长山地作战的部队,协防荆西西线,以防魏军自汉中方向偷袭。”
徐庶补充:“此外,蜀汉之败,亦警示我荆北不可孤军冒进。当督促陈砥少主与赵将军,稳守舞阴、黑风峪等要点,以拖待变。只要拖到江东援军主力抵达,魏军久攻不下,士气必挫。届时或可反击。”
陆逊则提醒:“主公,蜀汉惨败,恐影响天下人心。那些观望的势力,或许会更倾向于司马懿。我大吴内部,原本因黄老将军之事及少主北伐而暗藏的异议,也可能借机抬头。需未雨绸缪。”
陈暮听罢,沉吟良久,缓缓道:“诸位所言俱是。回复蒋琬:吴蜀盟好,唇齿相依。陇右之败,我亦痛心。我大吴必在荆北全力牵制魏军,为其分担压力。然我荆北亦面临魏军重兵围攻,急需粮草、军械,尤擅山地作战之精锐。望贵国能酌情支援。具体事宜,可遣使详谈。”
他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至于内部……伯言,你与子布、元叹,立刻着手,严密监控江东各郡,尤其是与会稽虞、魏等大族往来密切者。凡有异动,先控后查!非常时期,宁可错抓,不可放过!告诉所有人,寡人与大吴,已无退路!唯有同心协力,击破魏贼,方有生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建业的决策,带着强硬与务实。而此刻,在荆北烽火前线,刚刚得知姜维惨败、蜀汉危急消息的陈砥,正面临着更为严峻的考验。魏军因西线胜利而士气大振,攻势更加凶猛。黑风峪告急,舞阴被围,而他亲率的五千骑,在毋丘俭增派兵力的围追堵截下,活动空间被不断压缩,处境越发危险。
双星耀世,却皆陷危局。天下棋局,在血火淬炼中,走向更加莫测的深渊。
九月十五,黑风峪以北二十里,一处无名山谷。
陈砥率部刚刚击退了一股魏军轻骑的追击,人困马乏,在此短暂休整。五千骑兵,经过连日袭扰与激战,已折损近千,箭矢火油消耗大半,战马也疲惫不堪。
更糟糕的是,他们与黑风峪朱桓部的联系已被魏军切断,对舞阴方向的情况也不甚明了。四周都是魏军游骑,如同无形的网,越收越紧。
“少主,箭矢只剩每人不到二十支了。干粮也快吃完。战马多有带伤,速度已不如前。”周霆清点后,忧心忡忡地禀报。
陈砥靠在一块山石上,左肩旧伤因连日颠簸厮杀而隐隐作痛,但他脸上却不见丝毫慌乱。他默默啃着干硬的饼,目光投向山谷外苍茫的秋色。
“毋丘俭增兵了,是想把我们困死在这里,或者逼我们与朱桓将军一起,在黑风峪决战。”陈砥缓缓道,“我们不能去黑风峪。去了,便是自投罗网,与朱桓将军一起被围歼。”
“那……我们撤回舞阴?”周霆问。
陈砥摇头:“回不去。东面诸葛诞大军已围困舞阴,我们这点兵力,冲不破封锁。况且,若我们撤回,毋丘俭便可全力攻打黑风峪,朱桓将军独力难支。”
“那怎么办?难道困死在此地?”周围将领面露焦灼。
陈砥站起身,拍了拍身上尘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们还有一条路——向北!”
“向北?!”众将愕然。北面是颍川郡,魏国腹地,去那里不是自寻死路?
“对,向北。”陈砥语气坚定,“突入颍川,直插魏军后方!袭扰其粮草重地,焚烧其仓廪,甚至……威胁许昌!”
他解释道:“毋丘俭、诸葛诞主力尽在荆北,颍川、许昌一带必然空虚。我们这支骑兵,机动性强,目标小,突然北进,必出魏军意料。只要能造成足够大的混乱,甚至只是做出威胁许昌的姿态,毋丘俭就不得不分兵回援!届时黑风峪、舞阴压力自解!”
周霆急道:“可那是龙潭虎穴!我们人生地不熟,补给断绝,一旦被围……”
“留在原地,亦是坐以待毙!”陈砥断然道,“向北,虽险,却有一线生机,更能搅动全局!诸位,可敢随我,再行险招,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目光灼灼,扫过每一张疲惫而坚毅的脸。这些将士,许多是从宛城就追随他,历经白沙河之痛、舞阴之胜,如今又陷入绝境。但他们眼中,对这位年轻少主的信任,却从未动摇。
“愿随少主!刀山火海,万死不辞!”众人齐声低吼,虽疲惫,却斗志未泯。
“好!”陈砥翻身上马,长刀前指,“传令,丢弃所有不必要的辎重,只带三日干粮,每人留十支箭。重伤者、马匹不继者,留下隐蔽,若能幸存,自行设法返回。其余将士,随我向北!目标——颍川鄢陵!沿途遇小股魏军则歼之,遇大队则避之,专挑粮道、驿站、小城下手!记住,我们是火,是风,要烧得魏国后方不得安宁,要刮得司马懿心惊胆战!”
“诺!”
残存的四千余吴军骑兵,如同绝境中扑向火焰的飞蛾,又如同投入深水的利刃,在陈砥的率领下,调转马头,不再向南或向东,而是向着北方——那看似绝路的魏国腹地,义无反顾地冲去!
他们的行动,再次出乎魏军意料。奉命围堵的魏军将领发现吴军突然北窜,大惊失色,急忙上报。
消息传到正在黑风峪督战的毋丘俭耳中,他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大变。
“陈砥小儿……竟敢北窜颍川?!”毋丘俭又惊又怒。颍川是他的根基之地,许昌更是中原重镇,若有失,他百死莫赎!更关键的是,若让陈砥这支骑兵在后方闹起来,必然震动朝廷,司马大将军怪罪下来……
“立刻分兵!不,我亲自率一万骑回师追击!绝不能让陈砥在颍川肆虐!”毋丘俭急令,“黑风峪攻势暂缓,围而不攻!告诉诸葛诞,舞阴方面加紧压迫,但需小心吴军诡计!”
随着毋丘俭分兵回援,黑风峪正面压力骤减。朱桓虽不知具体原因,但敏锐抓住机会,派出小股部队反击,夺回部分外围阵地,稳住了岌岌可危的防线。
而陈砥这支孤军,已然如同一把烧红的匕首,刺入了魏国看似稳固的后方腹地。他们昼伏夜出,避实击虚,袭击粮队,焚烧驿站,甚至攻破了一座守备空虚的小县城,开仓放粮,散播“吴公仁义,讨伐国贼司马懿”的言论,引起不小震动。
许昌震动,颍川告急!消息如同野火般蔓延。司马懿在洛阳闻讯,也是眉头紧锁。他没想到,陈砥竟敢行此险招,而且效果如此显着。
“此子……不除,必成大患!”司马懿眼中杀意凛然。但同时,他也意识到,东西两线同时开战的策略,似乎有些托大了。姜维虽败,但陈砥这把火,却在自己后院烧了起来。
天下棋局,因陈砥这步险棋,再次出现了微妙的变数。而疲惫不堪却意志如铁的吴军骑兵,正在魏国腹地,书写着一曲悲壮而传奇的绝境求生、以攻代守的战歌。他们的命运,将如何?而荆北的主战场,又会因此发生怎样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