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十月六日。
港岛的凌晨,夜幕尚未完全褪尽。
墨蓝色的天穹还浸着浓重的夜色,天边仅仅浮出一线极淡的鱼肚白,熹微晨光远远没有穿透沉沉黑暗。
清晨的天色,从墨蓝褪成灰青,再晕开浅浅鱼肚白,最后漫开一层昏黄稀薄的朝光。
这一层层缓缓铺展的渐变色,便是底层百姓苦苦挣扎求生的底色。
天还未亮透,无数人便已经动身,车夫奔走街巷,苦力奔赴码头,小贩挑起担子。
朝阳的光看似温暖,却照不碎人间的苦寒,
这般天光,见证一代又一代人起早贪黑,熬着饥寒,拼着性命,只为求得一线苟活。
微凉的海风,从维多利亚港湾一阵阵吹过来,卷动街边的杂草,吹动十层堂口大楼门口众人的衣襟。
今日正是和尚动身远赴英国伦敦的日子。
大楼门口灯火昏黄,几盏探照灯悬在廊下,摇曳不定的光晕将众人的影子长长拉扯铺在水泥地面。
和尚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大衣搭在臂弯,一身行装早已收拾妥当,身边随从列队肃立,整装待发。
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堂口大门边,守在车旁的小弟躬身抬手,已经将后座车门稳稳拉开,车门敞着,静静等候主人登车。
余复华身姿笔挺,王家顺神色恭谨,半吊子站在侧边,一众手下分列两侧,鸦雀无声,静待启程的号令。
乌小妹、黄桃花、胭脂红、林静敏一众女眷尽数赶来送行。
乌小妹抱着襁褓里的孩儿,站在一群女眷前,为和尚送行。
她怀中的孩子尚在酣睡,呼吸轻轻浅浅。
清晨的寒风吹拂她们的发丝与衣襟,一行人静静立在台阶之下,没有高声啼哭,也没有喧哗哭喊,只有离别的沉郁,笼罩在所有人之间。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落在和尚的身上。
其中尤以乌小妹最为难,她眼底藏着压不住的不舍,像暮色里即将驶离站台的列车。
她多想抛下眼前一切,抛下孩子,就此跟随着他,一同登车,漂洋过海远赴伦敦。
那一双眼睛,藏着千言万语。
有恋恋不舍的缱绻,有想要追随的热切,又被理智硬生生死死按压下去。
眼底的向往一点点黯淡,化作隐忍的酸涩,一丝不甘,一分担忧,还有万般无可奈何。
千般心绪全部揉在一双眸子里,话堵在喉头,半句也说不出口。
万般留恋堵在眼眸深处,明明满心想要驻足停留,现实却推着人向前。
那份无可奈何的委屈没有落作泪水,只沉沉浸在眼神里,欲言又止,进退两难。
远行,终究只能是一场奢望。
她没有上前,也没有哭喊,就只是站在人群之中,一动不动,默默凝望着他,几乎要把眼前这个人的模样,深深刻印进心底。
和尚捕捉到了乌小妹这一道目光。
那目光滚烫又沉重,像一根细丝线,轻轻扯住他的心。
他再顺势扫过身旁其余女子。
黄桃花刚刚经历丧子之痛,面色尚还苍白,眼眸之中是心疼与牵挂。
胭脂红眉眼低垂,藏着万般柔情,却深谙江湖男女聚散无常。
林静敏神色平静,可眼底深处依旧绕不开一层离愁。
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一双双各怀心事的眼眸,有牵挂,有惦念,有委屈,有眷恋。
就在这拂晓将明、即将远赴万里重洋的一刻,和尚的心头骤然一颤,一瞬间,他真正读懂了何为家。
家,是这一群牵挂着他的人。
是有人盼你归来,有人为你担忧。
房子不过是砖石砌成的四方屋子,四面墙壁,一方屋顶,只能遮风挡雨,算不上家。
真正的家,从来不是冰冷的楼宇,是身旁有一位相濡以沫的爱人,朝夕相伴,烟火相依。
人与人之间这份绵长牵挂,才是看不见的绳索,悄悄缚住脚步,让人纵使远行,心中也万般难舍、寸步难离。
这份牵念,这份相守,才是家真正的模样。
他八岁流离逃荒,经历过饿殍遍野,与野狗争食,四海无处落脚,他以为权势与钱财便是一切。
直到此刻站在黎明的风里,他方才幡然醒悟家的含义。
海风凛冽,天边那一道鱼肚白渐渐扩大,破晓的天光缓缓渗透夜色。
一旁的小弟仍旧维持着拉开车门的姿势,引擎低低的待机声隐约传来,伦敦远在万里之外,大洋茫茫,前路漫漫。
和尚深深吸进一口带着海腥的凌晨寒气,他没有过多言语,目光一一从女眷们的脸上缓缓掠过,最后落回乌小妹的双眼。
千般情绪压于心底,他微微颔首,随即转过身躯,抬步,朝着敞开的轿车车门走去。
车门落锁,引擎低沉轰鸣,车子缓缓驶离蒲飞路堂口,朝着启德机场方向稳稳驶去。
光阴一晃,整整八日颠沛流转。
这年代尚无跨洲直飞客机,往返欧亚大陆,全程皆是老旧螺旋桨民航机。
机身颠簸震颤、噪音轰鸣不休,全程中转,一路经停东南亚、南亚、中东、欧洲多国机场起落休整。
整整七八日的高空颠簸、气流震荡、反复起降,足以把人的五脏六腑颠得移位。
一路熬下来,整队人早已身心俱疲。和尚更是坐飞机坐得头晕恶心、几欲吐空肠胃,受尽煎熬。
直至第八日,历经万里长空辗转颠簸,一行人终于落地英伦,踏足伦敦机场。
此时的伦敦机场,尚且是二战刚刚落幕、临时改制的简易军民合用基地。
没有规整航站楼宇、没有繁华配套设施,整片场地粗陋质朴,仅存一条光秃秃的硬化跑道,搭配几排铁皮棚屋搭建的临时航站楼,荒凉简陋,满目朴素。
众人拖着满身疲惫走出舱门,脚下落地的那一刻,才算挣脱多日高空颠簸的折磨。
和尚边走边舒展筋骨,眉眼间满是倦色,转头对着身侧同样一脸憔悴的威廉士随口抱怨。
“我说老兄,你怎么着也是个中校,下次能不能弄个大飞机让我坐。直接从港岛飞到伦敦的那种。”
身侧西装革履、神情端正的王家顺紧随一旁,实时精准翻译出和尚的原话。
威廉士亦是满脸风尘、眼底倦意深重,八日长途辗转无人好受。
他驻足抬眸,环顾四周荒芜简陋的机场环境,片刻后缓缓开口回话。
王家顺站在一旁,沉稳翻译:
“他说,他只是个海军中校,哪怕他们国王从伦敦去港岛,也得坐一个月的轮船。”
众人不再多言,拖着行囊,迈步朝着机场出口走去。
机场外围拉起一圈生锈铁网,将跑道与荒地隔开。
铁丝网外的旷野满目狼藉,遍地都是二战遗留的战争伤痕,密密麻麻分布着大小不一的巨型弹坑,深浅错落。
最深的弹坑足足十余米,坑壁焦黑翻土、杂草丛生,是炸弹留下的永久疮疤,触目惊心。
一路行走,满目荒残,和尚依旧闲不住,边走边同威廉士随口扯皮,消解疲惫。
“兄弟吃了一个多礼拜白人饭,都快给我吃吐了。”
“今儿不能也拿那些东西对付我吧?”
听完王家顺的翻译,威廉士低头稍作思索,抬眸回道:
“爵禄街那一片,有大量华人,还有一些中餐馆,说实话白人饭我也吃不下。”
和尚闻言瞬间眉眼舒展,抬手一把搂住高出自己一头的威廉士肩头,随性大笑。
“那还等个球,先去填饱肚子~”
十月的伦敦,早已褪去暖意,深秋寒意浸透街巷,冷风穿城而过,萧瑟凛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