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初,河谷下方。
林闰骑在一匹缴获的塞尔柱青马上,手举破虏镜朝河谷上游望去。巴格鲁德河在这里拐了一个急弯,两岸的山壁突然收紧,河道宽度从百步骤缩至不足三十步,河水在狭窄处激起白浪,发出低沉的轰鸣。
他今年三十二岁,从高丽战场一路打到呼罗珊,积功从伙长升至都头,人称“石头”——这个绰号是老上司曹彬起的,说他脑袋硬得像石头。他手下的兵也同样喊他石头,当面的、背后的都有,他不恼。
此刻他麾下的这一都,正是后来新配属的补充士卒与原来追随他多年的老弟兄混编而成。五百人里老卒不到三成,剩下的都是西征途中从河中补充进来的新卒。但不管老卒新兵,每个人都知道今晚的任务关系到全军能不能喝上水。
曹彬在出发前把他叫到中军大帐,只说了几句话:“全军存水只够两天。杨统制的人前几天已经在上游清理过了,没发现敌踪。但那是白天——夜里什么都可能变。你的都,配一百支连发铳、四百把短铳、一门轻骑炮。到了取水点,铳手先抢占两岸制高点,然后辎重兵再下车打水。不管遇到什么情况,取水点不能丢。”
林闰把这几句话一字不落地记在脑子里,又跟麾下的十个伙长复述了一遍。
戌时四刻,辎重队抵达预定取水点:巴格鲁德河峡谷中段一处水流相对平缓的回水湾。两岸山壁高约十丈,坡度不算太陡,但遍布碎石和低矮的红柳丛。
“李在!”林闰喊道。
“在!”一伙伙长李在策马上前。他比林闰大一岁,圆脸盘,矮壮身材,手上一双厚茧——那是拿了十几年铳磨出来的。
“你带第一伙、第二伙,在河湾北岸山壁上设置铳位。找到制高点后两人一组,确保射界覆盖整片河湾。”
“是!”李在带人朝北岸山坡跑去。
“梁吉!”
“在!”三伙伙长梁吉应声上前。他比林闰小两岁,长脸,颧骨高,说话嗓门大得像在吵架。
“你带第三伙、第四伙,去南岸。发现任何动静,不许擅自出击,先发烟号。但如果塞尔柱骑已经冲到近前——”林闰盯着他,“你知道该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