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是一场地狱般的煎熬。
寒冷无孔不入,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骨骼,汲取着生命的热量。林野觉得自己快要变成一块冰坨了,意识和身体仿佛正在分离。旁边的阿城已经没了动静,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老周也沉默着,呼吸声粗重而艰难,那条瘸腿似乎疼得厉害,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抽搐一下。
林野不敢睡,他用尽全部意志力抵抗着席卷而来的昏沉。他一遍遍在心里默念着父亲的名字,回忆着母亲塞钱时颤抖的手,回忆着狗哥那张狰狞的脸,回忆着老周说的“淬火”……用一切能够刺激神经的东西,来对抗这致命的寒冷和疲惫。
天快亮的时候,是一天中最冷的时候。林野感觉自己的眼皮有千斤重,几乎要彻底合上。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从破屋外面传了进来。
林野瞬间惊醒,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轻轻松开阿城,悄无声息地摸到了那根一直带在身边的铁棍,屏住呼吸,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方向。
是狗哥的人搜过来了?还是这破屋原本的主人?
声音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一个脏兮兮、瘦骨嶙峋的小脑袋,怯生生地从没有门的门框边探了进来。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乞丐,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满是污垢,只有一双大眼睛,在昏暗的晨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此刻正惊恐又好奇地看着屋里的三个“落汤鸡”。
不是狗哥的人。
林野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那小乞丐看到林野手中的铁棍,吓得缩了缩脖子,但还是没有离开。他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了蜷缩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阿城身上。
他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半个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成的饼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门口的地上,然后指了指阿城,又指了指饼子,最后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飞快地跑掉了。
林野愣住了。
他看着地上那半个脏兮兮的饼子,心里五味杂陈。在这片吃人的泥潭里,竟然还能遇到这样一丝……近乎愚蠢的善意。
他走过去,捡起那半个饼子。入手冰冷坚硬,但此刻,却比黄金还要珍贵。
他回到角落,轻轻掰开饼子,将稍微软和一些的部分塞进阿城微微张开的嘴里,又弄了一点碎末,混合着一点点收集来的雨水,喂给老周。
这点食物微不足道,但却像是一点星火,暂时驱散了一些笼罩在三人心头的死亡阴影。
天光终于大亮,温度也回升了一些。阿城在食物的刺激下,悠悠转醒,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总算有了一点活气。老周的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不能待在这里了。”老周挣扎着坐起身,“白天容易被人发现。”
可是,能去哪里?对岸是狗哥的地盘,这边他们人生地不熟,而且身无分文,浑身湿透,跟乞丐没什么两样。
“跟我来。”老周看了看外面,似乎下定了决心。他扶着墙,艰难地站起来,那条瘸腿让他走起路来更加摇晃。
林野搀扶着阿城,跟着老周,再次走进了棚户区迷宫般的小巷。老周对这边似乎也不算熟悉,但他有一种底层生存者特有的直觉,避开大路,专挑最偏僻、最肮脏的路径行走。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在一片荒草丛生的坡地后面,他们看到了一座废弃的小庙。庙宇很小,墙垣倒塌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主体殿堂还勉强立着,屋顶长满了荒草,门窗早已不知去向,里面布满了蜘蛛网和鸟粪。
但这里,足够隐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