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浩右脚刚踏进黑暗,左袖还悬在半空,青铜鼎贴着掌心微微发烫——不是热,是那种刚煮开的豆浆表面浮起一层薄皮时的温润劲儿。
三百七十二双脚底同时离地,靴子没沾灰,也没踩实,像踩在冻得发硬的豆腐上,软中带韧。
银芒就在前头。
不是光,是活的。一根根细丝拧着转,每转一圈,就有一粒米尖大的符文亮一下,又灭。快得数不清,可人眼偏偏能盯住它,不晕,不晃,就是眼皮有点沉。
走了一百二十步,东剑峰那个扎双髻的少年最先吸了口气。
不是喘,是“嘶”地抽了一下,像被竹篾刮了喉管。
西丹谷女修指尖一麻,药杵从袖口滑出半寸,又被她拇指按回去。
南阵崖弟子脚下一滑,不是摔,是整只左脚突然轻了三两,落地时多压了半分力,青石缝里刚冒头的嫩芽“咔”地折了。
方浩没回头,喉结动了动:“稳住气机,跟住银丝流转节律。”
声音不高,也不往耳朵里钻,倒像锅盖掀开那一瞬,白气扑到脸上,湿漉漉地裹住了耳道。
三百七十二人呼吸齐齐一顿,再吐出来时,长短、深浅、停顿,全和银芒明灭对上了。
可还是不对劲。
指尖发麻的变作整条小臂发胀;耳畔嗡鸣的,开始听见自己牙根咬合的微响;视野边缘泛起的灰雾,越聚越厚,像有人拿块旧纱布,悄悄糊在了眼角。
方浩左手五指松开又收拢一次,袖口草屑终于掉了,飘下去时,他右掌已按上鼎身。
青烟再起,比上次细,比上次直,像根银针,不偏不倚,扎进前方银芒最密处。
银丝乱了。
不是炸,是打了个结。
结心一颤,赤金影子从银光深处浮了出来。
没角,没鬃,四爪短而敦实,尾巴垂着,肚皮鼓得像揣了颗熟透的柿子。脸圆,眼大,瞳孔里没映人影,只有一圈圈淡金纹路,缓缓旋着,像老磨盘碾豆子。
貔貅。
它一现身,银芒骤暗,符文熄了三成,众人喉头一紧,灵脉像是被人攥住后颈,狠狠一拧。
方浩右手没抬,只把鼎口朝它偏了三分。
青烟拐弯,绕过它鼻尖,直抵眉心。
貔貅眨了下眼。
玉磬碎冰的声音响起来,不大,却让三百七十二人耳膜一松——不是疼,是那层糊在眼角的灰雾,被这声震得抖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