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顿了一下。于龙听见手串珠子嗒嗒嗒的响声,比平时捻得快。邹明远的手串捻得快就说明他心里有事,这个习惯于龙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就知道。然后那声音忽然停了。
“但我暂时——不能公开支持你。”
于龙握着手机。窗外有辆车按了两声喇叭,远了。
“我这边不是一个人。公司有两百多号员工,投资方那边听到风声已经在问我了。如果我现在公开站队,他们可能会撤资。我得护着公司——两百多号人的饭碗不能砸。你理解吗?”
于龙说:“邹哥,我理解。你保重自己就行,这边我能扛。”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邹明远的手串又嗒嗒嗒响了几下,然后停住。“小于,无论如何,我信你。等查清楚了,我一定站出来。”他最后几个字说得很重,像是在给自己下决心。
“我信你。”
挂了电话。于龙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暗下去。客厅里只有日光灯嗡嗡响。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凉透了,忘了烧热水。他坐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夜色很沉。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指着一个方向。远处的塔吊红灯还在闪,但今晚看起来格外远——那盏灯以前就在工地边上,站在窗前就能看清灯罩上的铁丝网,现在中间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他想起奠基仪式那天——周爷爷坐在第一排膝盖上搁着收音机,郭大爷扛着苹果筐站在第二排,小雅举着画喊“于叔叔加油”,大牛坐在挖掘机驾驶室里稳稳举起铲斗。那天阳光好得不像话。现在那些人都还在——周爷爷还在听收音机,郭大爷还在送苹果,小雅今天早上还发了第十二幅画,大牛今晚又在工地守夜。但站在他身边的人,好像越来越少了。
当初那些拍着他肩膀说“小于,这事包在我身上”的人,现在连微信都不回了。上个月在商会聚餐上跟他推杯换盏的那几个供应商,有一个昨天把头像换成了灰色的默认图,另一个发了条朋友圈——“人在做天在看,吃瓜等真相”,配图是一杯茶。他没点赞,也没拉黑。没必要。人各有路。
办公室里的座机这两三天只响了几次,林薇接起来都是广告推销。传真机安安静静,合作企业发来的公函全部停留在事发头两天,之后连邮件都不回了。
手机又响了。一条陌生短信。
“于总,小心邹明远,他可能已经背叛你了。”
于龙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号码是陌生的,归属地显示本地。他想起邹明远在电话里说的那句“我信你”——是真的,还是托词?那条短信又是谁发的?是了解内情的人在提醒他,还是有人故意要在他和邹明远之间打一根楔子?他分辨不出来。这是最难受的——不是被捅刀子,是不知道刀子有没有捅过来。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了王警官,附了一行字:帮我查一下这个号码。然后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把手机搁在茶几上,站在窗前,窗外万家灯火。在这间安静的客厅里,在这个沉寂的夜晚,他是真的感到了一种冷。不是身体的冷,是那种站在十字路口但每条路都看不见尽头的那种冷。他从衬衫口袋里摸出那颗大白兔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奶香味从嗓子眼里返上来——跟乐乐说“你是好人”时的笑容叠在一起。他把糖纸展平了夹进钱包里,然后拿起手机翻到林薇的号码,打了一行字:邹哥那边暂时不方便公开支持。你那边注意安全,少出门。
林薇秒回:你也是。
她没有问细节。于龙把手机搁在茶几上,从茶几上拿起张奶奶那张名片看了一眼——烫金的字在灯光下反着细细碎碎的光。张律师,事务所合伙人。他把名片收进钱包,跟乐乐的糖纸搁在一起。张奶奶拍在他手腕上的那几下,乐乐塞进他手心的那颗糖,李奶奶拄着藤杖走进办公室的背影,刘奶奶分两罐腌萝卜干时说的那句“这罐给林薇”——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转。
窗外夜色沉到了最深处,但塔吊上的红灯还在闪。张奶奶说“你挺住”——这句话跟其他人说的都一样。王奶奶说“你还在奶奶就放心了”,李奶奶说“撑住”,刘奶奶说“吃完了再来拿”。她们都没说“我相信你是冤枉的”,她们说的话更简单——撑住。于龙把那颗还剩一半甜味的糖在嘴里慢慢嚼碎,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