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岳想了想:“调到南京。高一功是李自成的老营兵,打过山海关,打过大同,对北方地形熟。将来北伐,用得上他。”
“是。” “还有。张献忠在云南,周成报说他的大西军残部已经打散编入地方守备。 张献忠本人住在安抚使府,平时不出门,但跟本地几个土司有往来。周成问,要不要把他移到武昌。” 马岳转过身,看着周维。 “不移。让他在云南待着。云南偏远,他翻不起浪。移回武昌,反而让天下人觉得我怕他。” 周维把这两件事记下,合上册子。 马岳走回案前,拿起那份王喜的急报又看了一遍。他的目光停在“郑芝龙封平国公”这一行上。 “平国公。” 他念了一遍。 “我封了李自成陕西王,封了鲁王监国,封了钱肃乐浙江守备。郑芝龙封自己平国公。他封这个爵位,是想跟我平起平坐。” 他把急报折好,压在砚台下。 “郑芝龙。你拥立唐王,是想借唐王的名头跟我讨价还价。但你忘了,唐王是唐王,你是你。 唐王到了福州,住在你的衙门里,吃你的粮,用你的兵。他拿什么跟我讨价还价?” 章为从舆图旁走过来:“汉王,水师明日就出发。三日之内,可到舟山。” 马岳点头:“去吧。到了舟山之后,先不急着打。派哨船进闽江口探路。探清了水文,再动手。” “是。” 沈铁柱和陈虎也领了令,各自回营准备。 正堂里只剩下马岳和周维。马岳走到冰盆边,伸手在冰上按了一下。冰面滑腻,指尖冰凉。 “日新,你说郑芝龙会不会降清?” 周维想了想:“会。他这个人,只认利益。清虏若给他靖海侯,给他福建广东的海贸权,他就会降。但他降清之后,郑成功不会跟他走。” “郑成功?” “郑成功跟他父亲不一样。他读过书,有忠义。他不会降清,也不会轻易降我们。他会先在金门、厦门观望。” 马岳从冰盆边走开,拿起案上的茶碗。 “那就让他观望。等他观望够了,自然会来找我。” 他喝了一口酸梅汤,把碗放下。 “传令,明日卯时,我再召集一次军议。把福建的兵力部署、粮饷调拨、水师路线,全部定下来。” 周维躬身退下。 马岳独自站在舆图前。他的手指从福州划到金门,又从金门划到厦门。他的指甲在厦门的位置上停了一瞬。 “郑成功。”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轻。 堂外的蝉鸣声一阵一阵传进来,热风把粮袋上的麻布吹得微微翻动。远处的库房里,郑春正在核对粮册,算盘珠子的声音噼噼啪啪响了一路。 191-郑芝龙降清与隆武覆灭 福州,郑芝龙府邸花厅,闰六月廿二。 洪承畴的密使是从泉州上岸的。来人穿一件灰布长衫,戴一顶瓜皮小帽,像个贩运药材的徽商。 他递上的名帖是洪承畴亲笔,帖上只写了四个字: “故人相候。” 郑芝龙坐在花厅里,把那封密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信很短,写在两指宽的纸条上。 “大清招抚南方总督军务大学士洪承畴,致书平国公郑芝龙麾下。 公若肯归顺大清,朝廷封公为靖海侯,福建广东沿海商路,尽归公管。 公之部众,粮饷由朝廷拨付。公若犹豫,大军一到,玉石俱焚。望公三思。” 郑芝龙把纸条在烛火上烧了。灰烬落在青瓷碟里,他用茶匙拨了拨,灰烬碎成粉末。 “你回去告诉洪承畴,我要考虑三天。” 密使躬身退下。 郑成功站在花厅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他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急报,脸色发白。 “父亲,沈铁柱破了仙霞岭。建宁府失守,延平府被围。 陈虎从潮州北上,漳州府已经降了。章为的水师堵在闽江口,福州城里的粮船出不去。” 郑芝龙端起茶碗,茶是凉的。他把碗放下。 “知道了。” “父亲,你刚才跟那个密使在谈什么?” 郑芝龙看着儿子。 二十二岁的郑成功,穿着御营中军都督的官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腰间的玉带是隆武帝御赐的。 “成功,你说。福建能守多久?” 郑成功把急报拍在案上: “守不住。仙霞岭一破,福建北面门户大开。陈虎从南边压过来,两路合围,福州撑不过一个月。” “一个月之后呢?” 郑成功沉默了一瞬。 “一个月之后,孩儿愿带御营兵出城死战。” 郑芝龙站起来,走到儿子面前。他比郑成功矮半个头,但肩膀宽厚,腰杆笔直。 “死战。你拿什么死战?御营兵三千,盔甲不全,火器不足。 章为的水师一百多条船堵在闽江口,咱们的水师出不去。 你出城死战,战死了,然后呢?福州城里的百姓怎么办?” 郑成功咬住下唇,没有说话。 郑芝龙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折子,递给郑成功。 “你看看吧。” 郑成功接过来,翻开。 折子上是洪承畴招抚的条件,靖海侯的封号写在最上面,下面是福建广东沿海商路管辖权的细则。 他越看,手指捏得越紧。 “父亲,你要降清?” 郑芝龙没有说话。他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茶壶是紫砂的,用了十几年,壶身养出一层暗光。 “成功,你记住。咱们郑家三代,从你祖父开始,靠海贸起家。船是咱们的根,商路是咱们的命。 马岳打福建,是要断咱们的根。清虏招抚咱们,是要用咱们的船。谁给咱们活路,咱们就跟谁。” 郑成功把折子摔在案上。 “父亲,清虏是鞑子。他们占了北京,逼死了先帝。你降清,就是降贼!” 郑芝龙放下茶壶。他站起来,盯着儿子的眼睛。 “崇祯是李自成逼死的,不是清虏逼死的。大明已经完了。 弘光在武昌当囚徒,隆武在福州当傀儡。你还想保谁?” 郑成功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郑芝龙走到花厅门口,背对着儿子。 “你去吧。御营兵交给你带。若清虏进城,你带兵走,去金门,去厦门,去台湾。 船我给你留五十条。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