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芒缓缓敛回念土的体内。
山巅的风依旧在刮。
顾安和沈朔呆呆地望着他。
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说话。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不是那种毁天灭地的冲击。
而是一种厚重、温润,如同整片大地一起呼吸的震动。
就连远处山林里受惊的飞鸟,也渐渐安静了下来。
沈朔捂着胸口,轻轻咳嗽了两声。
绷带下面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勉强直起身子。
“也就是说。”
沈朔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
“古源在偷偷修改轮回的底层规则。”
“主宰躲在天上看热闹。”
“心魔就藏在普通人的心里面慢慢养蛊。”
“而我们,要一个一个地去堵这些窟窿。”
念土微微点头。
他肩头那道黑色的伤口还在隐隐跳动。
漆黑的怨念如同细小的虫子,顺着血管一点点往深处钻。
每一次地脉力量流转,都会带起一阵钻心的疼。
只是他脸上看不出多少表情。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念土说道。
“古源的动作很慢。”
“它不敢一下子把规则全部推翻。”
那样巨大的动静,会惊动轮回本身残存的意志。
到时候,不需要我们出手,它自己就要先承受反噬。
“它是一点一点地磨。”
“每天改动一小片,日积月累,等到我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局已定。”
顾安皱紧了眉头。
“那我们直接冲到深海,去阻止它不行吗。”
念土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去,等于自投罗网。”
“古源早就在裂隙周围布下了寂灭之力形成的屏障。”
“那片海域已经变成了它的主场。”
“我现在身上带着心魔的怨念伤,本源不稳。”
“贸然过去,赢面不到三成。”
“就算我拼着重伤打赢了它。”
“主宰在虚空等着,心魔在人间扎根。”
它们两个绝不会放过那个空档。
到时候人间就真的完了。
顾安听完,心底一阵发凉。
怎么选都是错。
往前一步是深渊。
往后一步也是深渊。
沈朔靠在越野车冰冷的车门上。
夜风把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吹得贴在皮肤上。
“说白了,我们现在被三根绳子同时勒着脖子。”
“哪一根收紧,都能要了我们的命。”
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
屏幕上满是还在疯狂跳动的消息提示。
周凯发来的一段视频,弹在了最顶端。
沈朔点开播放。
镜头是用手机随手拍的,画面晃得厉害。
地点是南方一座二线城市的一条商业街。
街上没有暴乱,没有打砸。
只是气氛说不出的压抑。
两个摆摊卖水果的小贩,就因为一点摊位的小事,吵得面红耳赤。
本来只是鸡毛蒜皮的口角。
可几句话的功夫,就演变成了推搡。
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
没有人上前劝架。
不少人甚至拿出手机录像,嘴里还说着风凉话。
“打啊,怎么不打了。”
“反正这个世道就这样,闹一闹也挺好。”
“谁都活得不容易,发泄一下而已。”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
周凯紧跟着发来一段文字。
“看见了吧。”
“没有谁被强行控制。”
“就是普通人,一点小事,戾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善意越来越少,耐心越来越薄。”
“心魔什么都不用做。”
“它只需要待在人的心底,等着这股情绪自己发酵。”
沈朔关掉了视频。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
“这就是最让人无力的地方。”
“天灾来了,我们可以跑,可以扛,可以救人。”
“可是人心里面那一点一点烂掉的东西。”
“我们看得见,却摸不着。”
念土沉默着望向山下。
远处的城市,灯火一片一片地铺开。
看上去和平日里没有两样。
车流依旧在马路上流动。
夜市依旧亮着暖黄的灯光。
普通人该上班上班,该吃饭吃饭。
可只有他们几个人清楚。
一层看不见的阴霾,已经笼罩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我们不能急。”
念土低声说道。
“急也没有用。”
“心魔就盼着我们慌,盼着我们乱。”
顾安咬了咬下唇。
“那我们接下来具体要干什么。”
“总不能每天就只是坐着,眼睁睁看着情况一天天变坏吧。”
念土想了一会儿。
“分三条线走。”
“第一条,我。”
“我大部分时间会沉在地脉之中。”
一边压制身上的怨念伤势,一边时刻盯着深海、虚空还有整片大地的异动。
古源每一次对规则的修改,都会留下一丝痕迹。
我要做的,就是及时发现,及时挡住。
“第二条线,交给周凯。”
“他熟悉网络。”
不需要他去和那些摆烂的网民吵架。
只需要他带着一批愿意做事的志愿者,安安静静地做实事。
发布一些普通人生活里的小事。
救人的小事,互相帮忙的小事。
不用喊口号,不用讲大道理。
就只是把那些细碎的善意,展示出来。
光明不需要去打败黑暗。
光明只要存在,就够了。
“第三条,是线下。”
“沈朔,你来牵头。”
沈朔一愣,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绷带。
“我这一身伤……”
“不需要你冲锋陷阵。”
念土摇了摇头。
“你负责联络各地残存的志愿者队伍。”
很多团队内讧,人心散了。
但总还有一部分人,不愿意就这么放弃。
把这些人重新拢到一起。
不去对抗谁,不去镇压谁。
只是扎根在各个小镇、各个社区。
谁家老人没人照看,就搭把手。
哪里道路坏了,就帮忙修一修。
洪水来了,火灾来了,第一时间冲上去救人。
用实实在在的行动,告诉身边的人,还可以好好活下去。
沈朔盯着念土看了几秒。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行。”
“这件事,我来做。”
“只不过,这条路不好走。”
“现在不少地方的人,已经开始排斥我们这群所谓的志愿者了。”
“觉得我们都是一群自欺欺人的傻子。”
念土淡淡地笑了一下。
“被骂几句而已。”
“有人骂,就说明还有人在乎。”
“等到连骂都懒得骂的时候,那才是真的完了。”
顾安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那我呢。”
念土看向他。
“你跟着两边跑。”
“周凯那边的线上消息,沈朔这边线下的动态。”
你负责做中间的纽带。
哪里出了特殊状况,你就去哪里看一看。
“还有一件事。”
念土顿了顿。
“十一城里面,那十一个被心魔选中的牵头人。”
我可以定位到他们的位置,但是我不能动手。
“你去接触他们。”
顾安猛地睁大了眼睛。
“我?”
“对。”
“不是让你去打架,不是让你去逮捕他们。”
“是让你去看一看,他们到底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一步的。”
念土说道。
“心魔只是一颗种子。”
种子能够生根发芽,一定是那块土壤本身就出了问题。
“如果我们搞不懂他们为什么会心甘情愿地投向黑暗。”
就算我们解决掉这十一个人,后面还会冒出下一批。
无穷无尽。
顾安沉默了。
他知道念土说得没错。
可一想到要单独去见那些已经主动拥抱阴暗的人。
他心里还是免不了一阵发怵。
“危险吗。”
顾安小声问。
“危险。”
念土没有骗他。
“心魔的碎片寄生在他们的精神里。”
虽然没有直接操控身体。
但是潜移默化地放大了他们心底所有的负面情绪。
有些人,已经变得极端又偏执。
“但是总得有人去做。”
顾安深吸了一口气。
“好。”
“我去。”
事情就这么定了下来。
三人简单地商量完分工。
夜色已经更深了。
山头上的温度越来越低。
沈朔被冷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一个哆嗦。
“我们先下山吧。”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几个人上了越野车。
发动机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车灯划破浓稠的黑暗,顺着坑坑洼洼的山路,缓缓向着山下行去。
顾安坐在副驾驶上。
他靠在车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向后退去的树影。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李老爷子发来的消息。
一段很短的语音。
老人的声音慢悠悠的,听不出多少焦虑。
“城里的事情,我都听说咯。”
“村子里头还好。”
大家日子过得普通,矛盾有,但是还没有到撕破脸的地步。
“我带着几个后生,把村口那条被山洪冲坏的小路给补好了。”
“慢慢来嘛。”
“人活着,哪有一帆风顺的道理。”
顾安听完,心里稍稍松了一点。
好像在一片到处都是裂痕的世界里。
总有那么一小块地方,还保留着一点质朴的温度。
就在车子即将开下荒山的时候。
念土忽然开口。
“停一下。”
沈朔一脚踩下刹车。
越野车猛地顿住。
轮胎在泥土路面上,蹭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怎么了?”
沈朔疑惑地问了一句。
念土望向车窗外面。
目光穿透厚重的夜幕,落在远处一片黑漆漆的山谷。
“有东西过来了。”
顾安一下子绷紧了神经。
“是心魔?还是别的?”
“都不是。”
念土皱起眉头。
“一股很微弱的气息。”
不属于古源,不属于主宰,也不属于心魔。
“是人。”
话音刚落。
几道细碎的脚步声,从山谷入口的灌木丛里传了出来。
三个身影,跌跌撞撞地从树丛里面钻了出来。
两男一女,都很年轻,看上去也就二十出头。
身上的衣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脸上满是疲惫和惊恐。
他们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
看见停在路边的越野车,三个人都是一愣。
随即,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般。
快步朝着车子冲了过来。
开车的沈朔下意识地按了一下门锁。
没有立刻开门。
车窗只降下一道缝隙。
“你们是什么人。”
沈朔警惕地问道。
为首的那个男生喘着粗气。
额头上还在不停地往下淌汗。
“求求你们,救救我们。”
“后面……后面有人在追我们。”
顾安心里一动。
“谁在追你们。”
女生的嘴唇哆嗦着。
“是镇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