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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6章 秦墨八

失去一个花奴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她的花奴名单上还有七百多个活着的。

但玉临风不一样,他是她所有花奴里唯一一个从来不对她动心的人。

他睡她,但不爱她。

他留在她身边,不是因为她迷人,是因为她身边总有新的女修可以被他睡。

一个不对她动心的男人,对千娇百媚功来说不是养料,是漏洞。

他走了,功法感应到漏洞,开始从她自己的脸上往外撕。

殷璃月用手指按住脸上那道裂口,指尖触到翻卷的皮肤边缘时,她的手指颤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她摸到了自己真皮层的纹理。

她已经三百年没有摸到过自己的真皮层了——上一次还是她十六岁那年被逆莲教前任圣女用“换颜刀”剥掉整张脸皮的时候。

当时前任圣女对她说:“你的脸太好看,不适合修千娇百媚功。

太好看的女人会让男人自卑,自卑的男人不会为你赴死。

所以我要把你的脸变丑一点。”

然后那个老女人把她绑在逆莲雕像的底座上,用换颜刀把她脸上的皮肤一片一片削下来,削了整整一夜,削到她的脸只剩一层薄薄的肌肉和裸露的神经末梢。

然后把削下来的皮肤用“玉肌膏”重新粘回去,粘得歪歪扭扭,针脚粗糙,让她的脸看起来像是被摔碎了又拼回去的瓷器,有一种诡异的、让人看了就不舒服的不完美感。

前任圣女说这叫“缺陷美”,说男人对这种脸最没有抵抗力,因为这种脸让他们觉得自己配得上。

后来殷璃月用了三百年时间,用千娇百媚功的媚气一点点修复了脸上的伤痕,把那些歪歪扭扭的针脚一条条抹平,把那层被摔碎又拼回去的瓷器重新烧成了完整的瓷胎。

她以为自己已经彻底摆脱了那张被毁掉的脸。

但现在,玉临风一走,功法反噬,那道被修复了三百年的旧伤口——从颧骨到嘴角的第一道刀痕——毫无征兆地裂开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沾着的淡粉色组织液,脸上那层泪痕还没干,新的泪又涌上来了。

但这一次,眼泪流过那道裂口时,泪水渗进了真皮层,刺激到了裸露的神经末梢。

三百年没有感受过疼痛的末梢像被火烧了一样全部激活,疼痛顺着面神经一路传到大脑。

她发出一声极细的、被她强压在喉咙里的闷哼,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拼命忍住不叫出声。

她不能叫——不能让苏绣看到她在疼。

在逆莲教,示弱就是死。

苏绣当然看到了。

她的四颗瞳孔同时往殷璃月脸上的裂口聚焦,像四只发现猎物伤口的秃鹫。

她裙摆上的活发已经全部竖起来了,每一根头发的末端都张开了一张极小的莲花嘴,几百张小嘴同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满足的叹息,像一群饿了几千年的食客终于闻到了血腥味。

她开口了,声音从几百张小莲花嘴里涌出来,音调高低错落,汇成一句让殷璃月手指从脸上滑落的话:“你的脸开始裂了。

千娇百媚功的反噬,从第一道旧伤开始,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

你前任圣女在你脸上划过多少刀?

四十九刀?

还是八十一刀?

每一道刀痕都是功法的封印,封印一旦被反噬撕开,你脸上所有的旧伤都会按顺序重新裂一遍。

裂到最后,你的整张脸会像一块被摔了八十一次的瓷器一样,碎成几百片,从你的颅骨上整张滑下来。

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

我知道。

这四万年里,我换了三十七张脸。

每一张脸从我颅骨上滑下来的时候,我都能听到皮肤撕裂的声音。

你听过自己脸上的皮肤从颅骨上撕裂的声音吗?

像撕一张被血浸透的宣纸。”

她一边说一边朝殷璃月走了一步,她赤着的脚踩在莲叶上,每一步都留下一朵黑色的逆莲烙印,烙印在莲叶上停留片刻后渗进叶脉里,沿着叶脉流进黑色液体中,被池底那些无骨小人的骨髓吸收。

殷璃月往后退了一步,一只手捂着自己脸上正在裂开的旧伤,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七色凤翎腰带,指尖嵌进凤翎的缝隙里,随时准备释放七色凤火。

她退到叶剑尘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用那只没有捂脸的手在他眼前比了一个手势——五指张开再猛地合拢,是花奴血契里最残忍的一个指令——“爆丹”。

要花奴引爆自己的丹田,将自己全身修为一次性全部释放,化作一次威力堪比渡劫期全力一击的自爆攻击。

叶剑尘看到了那个手势。

他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殷璃月,看着她脸上那道从颧骨裂到嘴角的旧伤,看着她眼眶里还没干的眼泪,看着她比给他手势时嘴角那一抹习惯性的、习惯到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上扬——她在要他去死。

他没有点头,没有摇头,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慢慢从莲叶上站起来,站直了身体。

他的右手按上了自己丹田的位置,隔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袍,丹田里的七情剑意感应到了主人的意志,开始缓缓凝聚、压缩、准备爆裂。

但他的左手同时按上了自己腰间那把上品灵器飞剑的剑柄。

他想做什么,没有人能从他脸上看出来——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面被风雨侵蚀了太久的石碑,上面的字已经全部磨平了。

就在叶剑尘的手指即将引爆丹田的前一瞬,钱不通动了。

这个从刚才起就在莲叶边缘默默掐指算账的账房总管,忽然从他身后那堆灵石墙里抽出了一面算盘。

算盘的框架是用“万年阴沉木”做的,阴沉木是古树在地底埋了几万年后碳化成的化石木,黑得像凝固的墨汁,木质比玄铁还硬。

算盘上的算珠共一百零八颗,每一颗都是用不同属性的灵石打磨成的——金木水火土风雷冰,每种属性各十二颗,剩下十二颗是用“轮回石”磨成的,据说是从地府轮回井里捞出来的石头,珠面上还残留着没来得及投胎的魂魄留下的指甲抓痕。

这把算盘叫“轮回算盘”,是逆莲教历代账房总管传承的信物。

逆莲教的历代账房总管从来都不是战斗人员,他们负责管账、采购、分赃,修为通常不高。

但每一任账房总管都能用这把轮回算盘把比自己高三个大境界的敌人打得魂飞魄散——因为轮回算盘打的不是人,是因果。

它能把一个人这辈子欠的所有债,全部算到他头上,然后用一百零八颗算珠同时击打他的丹田,每一颗算珠对应一种因果业力,业力越重,伤害越高,躲不开,防不住,挡不了。

钱不通把轮回算盘端在左手掌心,右手五指在算珠上飞速拨动。

算珠碰撞的声响在莲池中回荡,每一次碰撞都带着一种极其诡异的节奏,像有人在极远处敲一口青铜古钟,钟声穿过无数层岩壁和岁月,传到耳膜上时已经变成了一声极闷极沉的嗡鸣。

他拨到最后一颗轮回石算珠时,右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方向——不是殷璃月,不是叶剑尘,不是苏绣,不是铁浮图。

是那尊逆莲巨像的底座——那扇藏在莲瓣纹路里的暗门。

玉临风离开时就是从这个暗门走出去的。

暗门没有从外面重新封上,留下了一道极窄的缝隙,缝隙里隐约透出了门后第六狱外通道里忽明忽暗的灵石灯灯光。

但就在钱不通拨动轮回算盘算到第三十七颗算珠时,暗门缝隙里的灯光忽然灭了一瞬。

不是灵石灯熄灭了,是有人从暗门前面经过,身体挡住了光。

一个人推开暗门走了进来。

不是玉临风回来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老妇人,穿着一件洗了不知道多少遍的灰色僧袍,僧袍上打了十几个补丁,每一块补丁都是用不同颜色的旧布缝上去的,针脚粗糙得像蜈蚣的脚。

她的腰已经弯了,弯到上半身和地面几乎平行,走路的时候要拄着一根用“铁骨木”削成的拐杖,拐杖的底端已经被磨得只剩半截,每走一步就在莲叶上留下一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她的脸埋在弯腰的阴影里,看不清五官,只能看到一头稀疏的白发和两只从白发缝隙里露出来的耳朵——左耳缺了一半,耳廓像是被什么东西咬掉了一块,断口处还残留着几颗极细的齿痕,那是人的齿痕。

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佛珠,每颗佛珠都有龙眼大,珠子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

但每一句梵文都是刻反的——不是刻错了方向,是故意刻反的。

因为只有反着念的经文,才不是念给活人听的。

她叫苦灭师太。

大陆上没有一个宗门知道她的名字,但大陆上所有宗门都听过她做的事。

她是“苦灭庵”的庵主,但苦灭庵里只有她一个人。

三千年前,她曾是“大悲寺”的首座弟子,修的是“大悲咒”,据说她念一遍大悲咒,方圆三百里的病者都会痊愈,方圆五百里的死者都能往生,是大悲寺三千年难遇的佛门天才。

后来她怀孕了。

没有人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她自己也没有说。

大悲寺的方丈给她两个选择——要么说出那个男人的名字,把他抓回来,两人一起受罚,罚完之后逐出寺门;

要么自己扛下所有罪责,废掉修为,跪在大悲寺门口对每一个过路人磕三个头,磕满三万三千三百三十三个头,磕完之后再打掉腹中的孩子。

她选了第三条路。

她在大悲寺的大雄宝殿里,当着佛像和所有僧众的面,用一把从厨房里偷来的菜刀剖开了自己的肚子,把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从子宫里挖了出来,放在佛像前的供桌上。

方丈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她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但你们非要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字,我说不出来,也不想骗你们。

既然如此,我只能把证据摆在你们面前。

你们自己看。

看完了,如果还想让我磕头,我磕。

但孩子不是罪孽,孩子是个人。

我不能替一个还没出生的人决定他该不该死。

然后她跪在供桌前,抱着自己剖出来的孩子,血从腹部的伤口里涌出来在大雄宝殿的金砖地面上淌成了一条小河,染红了十八罗汉的金身基座。

她没有念一句咒,没有哭一声,没有骂任何人,只是跪在那里,用手掌按住胎儿后背上那个还没来得及合拢的脊椎裂口,低头看着那张还没长全五官的小脸,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僧人都无法回答的话——“他还没见过太阳。”

后来她被逐出了大悲寺。

那个男人始终没有站出来,她从始至终没有说出他的名字。

她抱着那个已经没了气息的孩子,拄着一根从大悲寺后山捡来的铁骨木树枝,一步一步走下大悲寺的石阶。

走到最后一阶时,她把那串戴了三百年的佛珠摘下来,一颗一颗拧反了方向重新串回去。

从此以后她念的所有经文都是反的。

她说,正经文是念给活人听的,活人听了不会改,念了也是白念。

反过来念是念给自己听的,自己听了会疼。

疼了才会记住——佛普度不了众生,佛连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都救不了。

三千年后她坐在深渊魔窟第六狱逆莲教总坛的暗门门槛上,佝偻着腰,一只枯瘦的手握着一把戒刀,正在仔仔细细地刮自己小腿上的污垢。

戒刀的刀刃上沾着一层淡黄色的油脂,油脂是从她小腿皮肤上刮下来的——她在深渊地底走了三年,皮肤上积了一层混合了尸气、逆莲花粉和凝固血渍的污垢,硬得像一层壳。

她刮得很仔细,每刮一下就用手指抹掉刀刃上的油脂,抹在自己僧袍的下摆上。

她抬头看到了莲池、看到了黑液里被嚼烂的小人、看到了苏绣脸上的伤口和伤口里的逆莲、看到了殷璃月脸上那道正在裂开的旧伤、看到了跪在地上的叶剑尘、看到了拨动算盘的钱不通,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这把生了锈的戒刀,叹了口气。

她的声音不大,但穿透了整个嘈杂的莲池——不是用灵力,不是用佛光,而是一种被压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了出口的、不动声色的控诉:“老身一路走来。

这深渊六层狱里每一堵墙、每一道石缝,都在渗出黑色的浆液,老身以为是地底的脓。

刮了一点放在灯下看,发现那不是脓——每一个正在渗浆的石缝里,都嵌着一片还没成形的小指骨。

这座深渊,是人骨砌的。”

她从门槛上慢慢站起来,弯腰驼背的身体站直之后比预想的要高出一截,拄着拐杖朝莲池中央走了两步。

她弯腰的时候看起来虚弱得像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老太婆,但这两步踩在莲叶上时,莲叶没有沉下去。

不是因为她轻,是因为她的脚底踩在莲叶表面的瞬间,莲叶上那些试图缠住她的黑色头发全部从叶面上弹开了,像碰到了什么让它们极其畏惧的东西。

她脖子上那串反着刻的佛珠,每一颗珠子都在她靠近黑色液体的时候微微发光——光不是金色的佛光,是一种暗沉的、像铁锈一样的暗红色,那是她自己用三千年时间把大悲咒反着念了九千九百九十万遍之后,在佛珠上凝成的“逆咒念力”,专克一切以怨念为驱动力的术法。

逆莲杀劫毒的母体靠的就是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人的怨念和眷恋执念当养料,而一个用三千年时间反复念逆咒的老尼姑,站在莲池边上的每一息,都在用一个反向的力场瓦解整座莲池的根基。

苏绣脸色变了,她四颗瞳孔同时转向苦灭师太,裙摆上的头发本能地全部收缩回来,在她周身织成一面黑色的发盾。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警惕:“你是谁?”

苦灭师太没有回答她。

她走到莲叶边缘,低头看着黑色液体里那些正在被莲花嘴嚼烂的无骨小人。

一个小人的上半身刚从一朵莲花的花蕊里长出来,还没来得及往花瓣边缘爬,就被花瓣中央的人嘴一口叼住,牙齿咬进了它没有骨骼保护的柔软胸腔,将它胸腔里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挤了出来。

心脏是透明的,只有米粒大,在黑色液体里漂了片刻就被另一朵莲花的人嘴吸进嘴里嚼烂了。

苦灭师太看着这一幕,看了很久,然后她弯腰,把手伸进了黑色液体里。

她的手指穿过液面时发出滋滋的声响——那是逆莲杀劫毒在腐蚀她的皮肤,皮肤表面瞬间起了一层白色的水泡,但她没有缩手。

她用三根手指从黑色液体里捞起了那个被嚼碎了心脏的小人的残骸,把它托在自己干枯的掌心里,举到眼前。

小人的下半身已经没了,上半身只剩半个胸腔和一颗没有完全发育的头颅,头颅上的眼睛还在微微转动,嘴在张合,在用尽最后一丝生命力做一件所有被种进莲池的人都会做的事——呼唤自己出生之前听到过的最后一个声音。

这个小人呼唤的是什么,没人听得清。

它的声带还没发育完全,声音比蚊子的振翅声还微弱。

但苦灭师太听清了。

她把小人托到嘴边,用嘴唇轻轻碰了一下它额头上的皮肤,然后念了一句经文。

不是反的。

是正的。

这一句,是她三千年来说出的第一句正序经文。

念完之后,那个小人的眼睛缓缓闭上了。

它出生一炷香,被嚼烂了一炷香,残骸在黑液里飘了不知多久,直到这一刻,它终于闭上了眼睛。

苦灭师太将小人的残骸放回黑色液体中,站直身体,转过身,对着苏绣,对着逆莲巨像,对着这满池子正在吃人的莲花,用了一句在所有佛经里都找不到的话做了自己在这座深渊里的开场白:“老身来这莲池,不是来杀人的。

老身是来找人的。

找那个种这些莲花的人,找她问一问——这池子里泡着的九万九千个还没长全骨头的孩子,算不算人。

她说算,老身就带她回去,让她跪在老身当年跪过的那个供桌前,把手伸进自己的肚子,把她自己的血和肉一块一块放在供桌上,也给佛看一看。

她说算。

老身等她开口。”

她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语气平静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粥。

但她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脖子上的佛珠忽然自己动了,一百零八颗佛珠在没有外力的作用下自动开始旋转,每一颗珠子都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百零八下木鱼的声音。

逆莲杀劫毒的花粉在靠近她周身三丈范围时,全部被佛珠的暗红色光晕挡在了外面,花粉被光晕灼烧后发出滋滋声,化成一缕缕极细的黑烟往上升。

苦灭师太站在黑烟中,佝偻的身影被烟雾拉得扭曲变形,像一个从地底往上爬的老幽灵。

殷璃月捂着自己脸上的裂口,从指缝里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老尼姑,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脸上的疼,是因为她终于看到了一个在她预料之外的人。

千娇百媚功能控制所有对她动心的男人,但这个老尼姑不是男人,也不可能对她动心。

她最擅长的武器在这个弯腰驼背的老太婆面前毫无用处。

就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苦灭师太身上时,第六狱的穹顶上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撞击声,像有人用攻城锤在深渊的地壳顶部砸了一下。

撞击声之后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撞击的节奏越来越密集,最后连成一片——不是攻城锤,是脚步声。

是千军万马整齐划一的行军脚步声,从深渊上方沿着地壳岩层一层一层传下来,震得莲池的黑色液体都在翻涌。

脚步声里夹杂着另一种声音——某种厚重的、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像是几百个低音乐器同时被奏响,发出的不是乐曲,是一种压得极低的、持续不断的共振,震得人的牙齿开始发酸。

那是战鼓。

是用“夔牛”的皮蒙的“夔牛战鼓”。

一头夔牛的皮只能蒙一面鼓,一面鼓的声音能传遍三千里。

而这种共振的密度——至少有三百面夔牛战鼓在同时擂动。

三百面战鼓同时擂动,意味着三十万人在同时行军。

第六狱穹顶的正中央,一块巨大的火山岩被从上方硬生生凿穿了。

凿穿它的不是法器,不是术法,而是一只拳头。

一只比普通人大了三倍、指关节全部被“龙骨钢”包裹的巨拳,从穹顶上方一拳一拳砸下来。

每一拳砸在火山岩上,都有一圈蛛网般的裂纹从落拳处往外扩散,裂纹的边缘泛着被龙骨钢摩擦后特有的暗红色火花。

砸了二十八拳之后,整块火山岩碎裂成几百块大小不一的碎石,从穹顶上砸进莲池,溅起了几丈高的黑色液体。

液体溅到莲叶上,腐蚀出一片片冒着白烟的坑洼。

穹顶上方露出一个直径几十丈的大洞,洞口边缘站着密密麻麻的人影,从上往下俯瞰着莲池里的所有人。

他们的铠甲是统一的——黑色玄铁甲,甲片上刻满了防御性的符咒,每一条符咒都亮着暗红色的光。

他们的兵器不是统一的,因为每个人修的法器都不一样——有飞剑,有飞刀,有飞针,有飞环,有长枪,有重锤,有铁鞭,有铜锏,有弓箭,有弩机,还有几人合抱的攻城法器,被十几个修士用灵力托着悬浮在洞口上方,法器上的符文已经开始预热,发光的纹路越来越密集越来越亮。

他们的修为也参差不齐,从筑基期到合体期都有。

但不管什么修为,他们的眼睛是亮的,嘴角是翘的,眼神里是一种即将扑向猎物的、不加掩饰的贪婪——他们来这里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剿灭魔教,是为了搬东西。

因为深渊魔窟前六狱的狱主全部被干掉了,狱主一死,狱内的禁制全部失效,积压了几万年的天材地宝、功法秘籍、法器丹药全部成了无主之物。

而第一个把这条消息传出去的人——是玉临风。

他退出暗门之后根本没有离开深渊,他用映月水镜的传讯功能把第六狱的状况同步传送给了深渊外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宗门,标题只有九个字——“逆莲教总坛,宝库门开了。”

这九个字在短短一炷香之内传遍了深渊方圆十万里的所有势力。

正道的、魔道的、散修、宗门、家族、雇佣兵团、赏金猎修、独行散人——所有人同时放下了手里的事。

正在攻打别的宗门的宗门调转了兵锋,正在洞府里闭关的老怪破关而出,正在坊市里讨价还价的散修连价都不讲了直接把灵石袋扔在摊位上御剑就走。

他们全部涌向深渊魔窟,像一群闻到了血腥味的食人蚁。

而第一批赶到的人,已经凿穿了第六狱的穹顶。

三十万人站在穹顶洞口边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莲池里的一切,甲片在幽暗的灵石灯光下闪着层层叠叠的暗红色光斑。

每一双眼睛都在扫描莲池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朵莲花、每一件法器。

扫描到苏绣时,目光里是忌惮和贪婪——忌惮她的逆莲杀劫毒,贪婪她身上那件用活发织成的黑裙,还有她手里那把能控制整座莲池的剪刀。

扫描到殷璃月时,目光里的贪婪几乎要凝成实质喷出来了——逆莲教圣女,千娇百媚功的修炼者,她腰间的七色凤翎腰带、发髻上的凤头钗、手腕上那一圈隐形的花奴血契牵引环,每一件都是能让普通修士抢破头的宝贝。

扫描到尸老时,目光在他怀里那面逆位古镜和那颗赤晶髓母之间来回跳了几下,然后迅速转开——尸老看起来太穷了,不值得第一批冲上去抢。

但他们扫到我身上时,目光停住了。

因为我正在把万魂幡从丹田里祭出来。

万魂幡在第六狱的花粉浓度中展开了完全形态。

魂字和骨字同时亮起,八万条带着渡劫剑意的怨魂从幡面里涌出来,绕着我织成了一个高速旋转的魂环,魂环里每一张人脸都在龇牙,每一张嘴都在磨牙,每一双眼睛都锁定了一个站在穹顶洞口边缘的修士。

骨字的黑莲印记在我周身织成了第二个骨环,逆莲杀劫毒的花粉被骨环吸进去之后在黑莲上凝结成了一层又一层的黑色毒晶,毒晶在旋转中被离心力甩出去,打在我脚边的莲叶上,每一颗都把莲叶腐蚀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魂骨双环,外毒内魂,双重绞杀。

我将渡劫剑从袖中抽出,剑尖指向穹顶上密密麻麻的人影,剑身从剑尖开始一层层亮起,墨绿色的渡劫剑意在剑刃上游走,将剑刃上的冰霜融化又冻结,反复多次后冰霜被剑意淬炼成一层极薄的冰刃,冰刃的边缘细到肉眼几乎看不见,但它划过空气时,空气被切开的截面平整得像一面镜子。

“秦墨。”

我自报姓名,声音不大,但万魂幡的怨魂们替我把声音传到了穹顶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八万张怨魂的嘴同时重复了这两个字,在莲池中反复弹跳直到震得黑色液体表面泛起了一圈圈越来越密的涟漪,“墨渊剑尊座下大弟子,深渊前五狱狱主——我杀的。

你们脚下的逆莲教总坛——我踩的。

这池子里的母蕊——我要了。

谁有意见,下来拿。”

深渊魔窟上空的血月被三百面夔牛战鼓的声浪震得微微发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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