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宗主开口回应,宋应抬步从容踏入大殿,白衣拂过门槛,不带半分杀伐,却让殿内凝滞的空气愈发沉重。青衫、规诫仙子、黑岩三人紧随而入,分立三方,气息内敛却壁垒森严,悄然封死殿内所有进退余地,不动声色镇住全场。
“本座挂名无情宗副宗主多时,素来极少干涉宗门内务。”
宋应立于大殿正中,不拜主位、不压尊卑,姿态坦荡从容,声音清淡却字字落地有声。
“我知晓无情宗恪守无情道,世代避世清修,不涉四方纷争,故而一直放任宗门安稳自持,不曾苛责半分。我本以为,宗门上下清心守正,可守得万代基业,安稳存续道统。”
话锋微转,他眼底浅淡暖意尽数褪去,添了几分微凉锐利。
“可我万万没想到,我在外身陷棋局、死敌环伺、步步涉险之时,我名下的宗门,会在后方暗藏私心,骑墙观望,暗中与墨渊暗流牵扯纠缠。”
一语落定,直击要害,没有半分迂回留情。
宗主端坐主位的身躯猛地一僵,心头骤然一紧。
但这一丝紧绷,仅仅是源于被戳破隐秘算计的错愕,而非慌乱,更非畏惧。
宋应此言,近乎全然的污蔑栽赃。
无情宗确有长老私下贪利,与墨渊暗线有过浅层接触,可自始至终,皆是私下私相授受,他身为宗主,早已暗中打压约束,从未点头默许,更从未真正站队、暗中纠缠墨渊势力。所谓“暗藏私心、骑墙观望、牵扯纠缠”,落在旁人耳中,便是将无情宗堂堂万古道统,定性成了心怀异心、暗通敌寇的卑劣宗门。
换做寻常宗门主事者,被人当众扣上如此重罪,或是恼羞成怒、厉声辩驳,或是心神大乱、姿态尽失,或是卑微求饶、俯首认错。
可无情宗宗主,端坐高位,历经万古沧桑,早已养出一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
他并未急声辩解,更未动怒失态,苍老的眼眸平静抬落,无愤无恼,无怯无躁,只是静静望着殿中白衣少年。面上不起波澜,衣袍端正,脊背挺直,身为一宗之主的风骨与涵养,分毫未损。
沉寂片刻,宗主才缓缓开口,语速平缓从容,字字清晰,不卑不亢:
“副宗主此言,过重了。”
“宗内确有不肖长老,私心作祟,私下与外界暗流有所牵扯,此是老朽管束不严之过,无可辩驳。但老朽以无情宗万年道统起誓,宗门从未主动勾结墨渊,从未心存叛念,更从未有过半分背弃副宗主、依附暗流的算计。”
他语气坦荡,句句属实,不推诿过错,亦不背负莫须有的污名。
“老朽观世万年,深知暗流诡谲,纷争害人。之所以未曾彻底斩断所有牵扯,不过是怕操之过急,引来墨渊疯狂反噬,祸及宗门万千无辜弟子。所谓观望,是隐忍自保,绝非骑墙叛心。”
“副宗主欲定老朽之罪、欲正宗门立场,老朽无话可说。但无情宗道统清白,万千弟子修行纯粹,不可随意污名。”
一番话,不卑不亢,有理有节。
认错,只认管束不严之失;拒罪,拒的是暗通敌寇、心怀异心的污名。
明明身处绝对弱势,战力远不及眼前深不可测的宋应,生死荣辱皆在对方一念之间,可他依旧守得住本心、端得住气度、护得住宗门清白。
大殿之内,死寂依旧。
宋应立在原地,清淡目光落在宗主身上,眼底锐利微凉的锋芒,悄然淡去几分。
他心知肚明,自己方才那番话,本就是刻意夸大、顺势栽赃的污蔑之词。
他清楚无情宗宗主老谋深算、心思缜密,虽有观望自保的私心,却确实未曾真正倒向墨渊,更无直接背叛的实据。他刻意加重罪名、直击要害,本就是为了施压破局,逼对方彻底放下侥幸、乖乖站队,不留半点周旋余地。
可他本以为,这般强势定罪、当众污名,足以击溃一位老牌宗主的体面与从容,逼得对方慌乱认错、卑微妥协。
却没曾想,这位年迈宗主,胸襟气度远超常人。
身处绝对劣势,遭晚辈强势问责、刻意污蔑,却依旧心不乱、态不失、气不馁,坦然担己之过,坚决拒己之冤,守得住宗门道统,撑得起万古风骨。
宋应心底悄然生出一丝无声的赞叹。
难怪无情宗能避世万年、绵延不绝。
仅凭宗主这份沉敛如山、临危不乱的胸襟气度,便足以撑起这一门万古道统,绝非那些浮躁功利、恃强凌弱的寻常宗门可比。
一旁,青衫、规诫仙子、黑岩三人亦是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