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变成了一盒盒冰冷锡箔纸包裹的药片,和一页页写满诊断术语的纸张。
警方的结论、学校的安抚、家庭的呵护,像一层层温暖的裹尸布,将她这个幸存者包裹得密不透风。
可这温暖,无法触及她心底那片永恒的、被江水浸泡的冻土。
床头柜上,药瓶排起了队。
白色的、圆形的,是白天吃的。
据说能稳定情绪,让她不再胡思乱想。
蓝色的、椭圆形的,是晚上吃的。
保证她能安然入睡,不再被悬崖的坠落和江水的咆哮惊醒。
还有小小的、黄色的胶囊,只在特别难受的时候吃。
它能快速抹平心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如同被剜肉般的剧痛。
起初,她抗拒。
那些药片卡在喉咙里,像冰冷的石子,带着化学品的苦涩。
妈妈会温言软语地哄,会端着温水,眼神里是小心翼翼的祈求。
爸爸会沉默地坐在床边,用一种沉重的、带着压力的眼神看着她,直到她把药咽下去。
后来,她习惯了。甚至……开始需要。
当阳光明媚得刺眼,教室里同学们的欢声笑语像针一样扎进耳朵时,她会偷偷在课桌下拧开那个白色的小药瓶,指尖颤抖着抠出一粒,迅速塞进嘴里,用唾液硬生生咽下去。
苦涩在舌尖蔓延开,带来一种奇异的平静感。
眼前晃动的人影变得模糊,声音也隔了一层膜。
那片阳光下的空座位,似乎也没那么刺眼了——
她变成了一块模糊的、无关紧要的色块。
当夜幕降临,房间里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时,那蓝色的药片就成了唯一的救赎。
它会带来一种沉重的、无法抗拒的睡意,像一块湿透的厚布蒙住她的意识。
虽然梦境依旧混乱。
有时是歌爱坠落的慢镜头,有时是冰冷的江水灌满口鼻,有时是掌心那点金属棱角冰冷的触感。
但至少,她不用睁着眼睛,在无边的清醒里忍受那份噬骨的空洞。
那黄色的胶囊,则成了她口袋里的秘密武器。
当她独自一人,无法抑制地想起歌爱最后那个眼神,想起那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时,那尖锐的剧痛就会瞬间攫住她。
她会躲进无人的角落。
比如教学楼的楼梯间、公园的长椅后、甚至家里的卫生间。
然后迅速吞下一粒。
药效很快,像一股冰流冲刷过灼热的神经,将那些翻腾的、几乎要将她撕裂的念头强行按下去,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麻木的空白。
药瓶空了又满。
抽屉里的诊断书越积越厚。
医生换了一个又一个。
温和的陈医生之后,是严肃的李医生,然后是说话像念经的王医生……
每次坐在诊室里,面对那些或关切或探究的目光,她都像一具被抽空了内容的玩偶。
她机械地重复着那些被问过无数次的问题的答案,声音平板,眼神空洞。
“睡眠?
“吃药能睡。”
“情绪?”
“还好。”
“想到她?”
“……偶尔。”
“自责?”
“……没。”
医生们交换着眼神,在病历上写下“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症状持续”,“存在解离倾向”,“药物依赖需关注”,“社会功能部分受损”……
他们调整着药方,建议着新的疗法。
绘画治疗?音乐治疗?团体支持?
她配合着。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画画?她画不出色彩,只有大片大片压抑的、翻滚的黑色线条,像汹涌的江水。
音乐?任何旋律都让她想起音乐教室里的钢琴声,想起……抽打对方时裙摆的褶皱和那一声声压抑的闷响。
团体?看着那些分享着“被霸凌”、“被孤立”经历的陌生人,她只觉得更加疏离。
他们的痛苦如此正常。
而她的……是深渊,无法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