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得晓春如坐针毡。她偷偷观察罗泉。他吃得很少,几乎不主动夹菜,别人问到他监理的工作,他才简短地答一句“还行”、“按规范来”。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沉默,要么低头看着碗里的食物,要么就是目光放空,看着窗外洱海模糊的夜色轮廓,像是在神游天外,又像是在极力避开与她的任何视线接触。偶尔谢之遥提到某个工程节点多亏监理盯得紧,他才抬起头,眼神里会闪过一丝专业领域内的专注和肯定,但也只是简单地“嗯”一声,或者补充一句“隐蔽工程必须旁站”,就再无下文。那公事公办的语气,像是在面对一个陌生的施工方代表。
晓春试图找机会和他说话。
“听说后山那段路修得挺顺?”
罗泉像是被惊醒了,茫然地看向晓春,反应了两秒才明白问题,点点头:“嗯,土质还行。排水做好了。” 干巴巴地几个词。
“哦,排水是挺重要的。”晓春干巴巴地接了一句,再也找不到下一个话题。沉默再次降临。她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和旁边李工响亮的咀嚼声。那些曾经的亲密无间,此刻隔着餐桌,远得像隔着一片无法泅渡的冰冷海域。
饭局终于接近尾声。谢之遥和许红豆还要去处理民宿的一些事,几位工头也吆喝着要去下一摊喝茶。罗泉默默地站起来,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晓春松了口气,也赶紧跟着站起来。
“晓春,你和罗泉顺路吧?正好一起走走?”阿桂婶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眼神里闪烁着不容置疑的光芒和一丝看戏的狡黠,一把将晓春往罗泉身边推了推。
晓春一个趔趄,差点撞到罗泉身上。罗泉下意识地伸手虚扶了一下,指尖堪堪擦过晓春的胳膊肘,两人都像触电般猛地弹开,距离瞬间拉开一米远。
“我自己回去就行,小葫芦一个人在家。”晓春慌忙说,只想立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顺路!怎么不顺路!”阿桂婶不由分说,对罗泉使了个眼色,“罗泉,天黑了,你送送晓春,她一个女人带着孩子走夜路不安全!”
罗泉的脸在餐馆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红了,他嘴唇嗫嚅了几下,眼神复杂地看了晓春一眼(那眼神里有尴尬,有无奈,似乎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关切?),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不清的“嗯”。那份勉强,清晰可见。
夜风带着洱海的水汽吹来,微凉。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回村的青石板路上。月光不算明亮,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石板路有些年头了,并不十分平整。晓春穿着有点跟的凉鞋,走得小心翼翼。罗泉走在前面半步远的地方,背影在夜色里显得有些瘦削和紧绷。他走得很慢,似乎在刻意等着晓春,但始终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无法跨越的鸿沟。
尴尬像浓雾一样弥漫在两人之间,沉甸甸地压得人喘不过气。晓春搜肠刮肚想找点话说,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问小葫芦?太刻意。问他的工作?刚才在饭桌上已经试过了。问天气?简直傻透了。她几次张了张嘴,最终都化作无声的叹息。罗泉更是像一尊移动的沉默雕像,连呼吸声都微不可闻。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晓春高跟鞋的“嗒、嗒”声,带着点迟疑;罗泉旧运动鞋摩擦石板的“沙、沙”声,沉闷而规律。空气中弥漫着旧日熟悉又无比陌生的气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路过村口那棵老榕树时,一只野猫突然从阴影里窜出来,“喵呜”一声从两人脚边掠过。
“啊!”晓春猝不及防,吓了一跳,脚下一崴,身体失去平衡,下意识地惊呼出声。
前面的罗泉猛地停住脚步,几乎是瞬间转身,反应快得出奇,一把牢牢抓住了晓春的手臂!他的手掌很大,带着常年工地劳作留下的厚厚老茧,有些粗糙,却异常有力而稳定,稳稳地托住了晓春倾斜的身体。一股属于尘土、汗水和淡淡烟草的、属于罗泉特有的、熟悉又陌生的男性气息瞬间笼罩了晓春。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晓春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罗泉近在咫尺的眼睛。月光下,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疏离或刻意回避的眼睛,此刻在紧张和关切中,竟意外地显露出一种晓春许久未曾见过的、属于过去的专注和本能。他紧紧盯着晓春,眉头微蹙,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似乎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没事。那眼神里没有阿桂婶期待的炽热火花,却有一种沉甸甸的、属于本能的、纯粹的紧张,那是一个父亲对孩他妈下意识的反应。
“没…没事吧?”罗泉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晓春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手掌传来的温度和力量,还有那份不容置疑的支撑感。她的手臂被他握着的地方,皮肤微微发烫。心跳,在惊吓平复后,并没有恢复平静,反而以一种更奇怪的频率加速跳动起来。这熟悉的触碰,瞬间撕开了时间的伪装,将那些被刻意掩埋的、属于“曾经”的依赖感和脆弱感,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没…没事。”晓春赶紧站稳,声音有点发飘,下意识地想抽回手臂。
罗泉像是被她的动作惊醒,这才意识到自己还紧紧抓着前妻的手臂,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松开手,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迅速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低下头,两只手有些无措地搓了搓,仿佛刚才那个出手稳准快的人不是他。耳根那抹红晕,在夜色里似乎更深了,混合着难堪。
“走…走吧。”罗泉闷闷地说了一句,再次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一些,像是要逃离刚才那尴尬的肢体接触,逃离那份被瞬间唤醒的、不合时宜的亲密感。
晓春默默跟上,手臂上被他握过的地方,那种粗糙的触感和温热的力道感,却异常清晰地残留着,挥之不去。她看着前面那个沉默又带着点仓惶的背影,心里那股沉甸甸的尴尬和抗拒,莫名地松动了一丝,却又被更深的茫然和酸楚取代。阿桂婶的热心像一把火,烧得她无所适从。而罗泉这个人,像一块被岁月和往事重新包裹起来的、沉默的石头,她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却在这一握之下,发现自己连靠近的勇气都如此脆弱。
剩下的路,依旧沉默。但沉默里,翻腾着比尴尬更汹涌的东西。那半步的距离,在寂静的月光下,横亘着的不仅是物理空间,更是无法弥合的过往和难以预测的将来。晓春的尝试,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期待的涟漪,而是搅动了潭底沉寂多年的泥沙,浑浊了水面,让她更加看不清方向。她裹紧了单薄的衬衫,夜风吹在湿了一小片的前襟上,凉意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