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压得乌镇的芦苇荡喘不过气。苏绾跟着林小满往荡深处跑，脚下的淤泥裹着水草，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身后柳忠的怒吼声混着马蹄声，像催命的鼓点，离得越来越近。

“他们有马，这样跑下去迟早被追上！” 林小满回头喊了一声，声音里没了刚才的漫不经心，多了几分急切。他腰间的剑还在滴着血，刚才为了断后，他划伤了两个柳家护卫的胳膊，但这点阻拦，根本挡不住一群红着眼的追兵。

苏绾咬着牙，右手悄悄摸向袖口 —— 那里除了海棠绣布，还藏着一小卷冰蚕丝。她知道，不能再藏着掖着了，再不用织命绣，两人都得栽在这里。可织命绣的阵法她只学了基础，完整的迷雾阵需要至少半炷香的准备时间，现在追兵就在身后，她根本没时间布完整的阵。

“前面有座破庙！” 林小满突然指着前方，芦苇荡尽头隐约露出一角残破的灰瓦，“我们去那里躲一躲，我在庙里设过机关！”

苏绾眼前一亮，跟着林小满加快脚步。破庙不大，看起来废弃了好些年，门框上的朱漆都剥落了，院里的杂草快有半人高。林小满刚推开门，就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打开后里面是十几个指甲盖大小的铜制齿轮，他飞快地将齿轮卡在门槛下的凹槽里，又在门楣上挂了个系着细线的陶罐。

“这是‘绊索罐’，只要有人踩中门槛的齿轮，罐子里的石灰粉就会撒下来，能迷眼睛。” 林小满一边解释，一边拉着苏绾躲到供桌后面，“但这只能挡片刻，你…… 你有没有别的办法？”

苏绾点头，从袖口抽出冰蚕丝和绣针，指尖翻飞，飞快地在供桌布的边缘绣了起来。冰蚕丝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光，她绣的是三道交错的螺旋纹，这是 “简易迷雾阵” 的核心 —— 虽然范围小，持续时间也短，但足够制造混乱了。

“待会儿我放线，你趁机往庙后跑，庙后有个密道，能通到河边。” 苏绾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知道林小满是为了救她才陷入危险，不能让他跟着自己送死。

林小满却皱起眉：“我不能把你一个人留下！我是奉命……” 他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改口道，“总之，要走一起走！”

苏绾还想说什么，庙门外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柳忠的声音穿透夜色：“搜！仔细搜！那丫头跑不远，肯定躲在这附近了！”

苏绾不再犹豫，将绣好螺旋纹的供桌布往地上一铺，双手捏住布角，轻轻一扯 —— 冰蚕丝遇风即散，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银线，在空中织成一张半透明的网，网一展开，就有淡白色的雾气从网眼里冒出来，很快就弥漫了整个大殿。

“什么东西？！” 庙门口传来柳家护卫的惊呼，紧接着是 “咚” 的一声闷响，应该是有人撞到了柱子。

苏绾拉着林小满，借着雾气往庙后跑。雾气里能见度不足三尺，她能听到柳家护卫的咒骂声和碰撞声，却看不到人，这简易迷雾阵的效果，比她预想的还要好。

可就在这时，供桌后面突然传来一声轻咳，像是有人被雾气呛到了。苏绾心里一紧 —— 破庙里还有别人？

她刚要回头，就听到 “嗖” 的一声，一支羽箭从雾气里射了出来，直奔她的后背！苏绾反应极快，侧身避开，羽箭却擦着她的胳膊，钉在了旁边的柱子上。

“谁在射箭？！” 柳忠的声音带着怒意，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箭搞懵了。

苏绾借着柱子的掩护，往供桌后面看去。雾气里隐约能看到一个身穿月白长衫的身影，那人背对着她，手里拿着一把弓，身形挺拔，看起来不像是柳家的人。可他为什么会在破庙里？又为什么要射她？

“阁下是谁？为何要帮柳家的人？” 苏绾沉声问道，手里的绣针已经对准了那个身影。

那人缓缓转过身，雾气渐渐散开了些，露出一张俊朗的脸。他的眉峰很高，眼尾微微上挑，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散漫又慵懒，可那双眼睛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光。他手里的弓还没放下，箭尖却已经转向了庙门口的柳家护卫。

“帮柳家？” 他嗤笑一声，声音清润，却带着点凉意，“本王只是路过，见这里吵得慌，想射支箭让你们安静点而已。”

本王？

苏绾和林小满同时愣住。难道这个人就是…… 端王？

柳忠也听到了声音，从雾气里钻出来，看到那人的衣着和气势，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 小的柳忠，见过端王殿下！不知殿下在此，打扰了殿下休息，还请殿下恕罪！”

原来他真的是端王萧烬！苏绾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 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种情况下，遇到这位传说中 “闲散不问政事” 的王爷。可他既然是端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外的破庙里？又为什么对柳家的人如此冷淡？

萧烬没看柳忠，目光落在苏绾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她手里的冰蚕丝上。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散漫：“你就是那个会织‘引蝶绣’的绣娘？”

苏绾心里一紧，攥紧了手里的冰蚕丝。她不知道萧烬是怎么知道的，是林小满报信，还是他早就派人盯着自己了？她强压着心头的警惕，微微躬身：“民女阿绾，见过殿下。”

“阿绾？” 萧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名字。不过，本王刚才好像看到，你用一块布，就弄出了这么大的雾？”

苏绾的心沉了下去。萧烬果然看到了织命绣的痕迹。她刚要解释，就听到柳忠突然喊道：“殿下！这丫头是织绣族的余孽！她手里有织绣族的秘宝，您快把她抓起来，献给皇上，定能得重赏！”

柳忠这话，无疑是把苏绾往死路上推。苏绾的手猛地握紧，绣针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能感觉到，萧烬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胸口 —— 那里藏着半块秘钥。

萧烬却没动，反而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柳忠，眼神冷了下来：“柳家？就是那个在乌镇私设关卡、欺压百姓的柳家？”

柳忠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结结巴巴地说：“殿…… 殿下，小的没有…… 是这丫头造谣！”

“造谣？” 萧烬冷笑一声，抬手对着庙门口的方向喊了一声，“影一，把柳家在乌镇的所作所为，念给柳管家听听。”

一个黑影从庙门外闪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柳家在乌镇私收‘孝敬钱’，每户每月五两银子，不交者就拆房夺产；去年水灾，柳家扣下朝廷发放的赈灾粮，高价卖给百姓；还有……”

柳忠的脸越听越白，最后直接瘫倒在地上，嘴里喃喃着：“不可能…… 你们怎么会知道……”

苏绾也愣住了。她没想到，萧烬竟然早就调查过柳家。看来这位端王，根本不像外界传言的那样 “闲散”，他手里肯定掌握着不少势力。

萧烬没再管柳忠，目光重新回到苏绾身上：“织绣族的余孽…… 你手里的秘钥，能给本王看看吗？”

苏绾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护住胸口：“殿下，民女不懂什么秘密。” 她不能把秘钥交出去，谁知道萧烬是不是和柳家、和皇室一样，想夺取四族的秘钥？

萧烬也不逼她，只是笑了笑：“没关系，你现在不想给，以后总会想给的。” 他转头看向林小满，“小满，把柳忠和他的人都绑起来，交给地方官处理。”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殿下。”

苏绾这才明白，林小满果然是萧烬的人。她心里的警惕更重了 —— 萧烬从一开始就在盯着她，救她也好，抓柳家也好，可能都是为了织绣族的秘钥。

柳忠被绑起来的时候，还在大喊：“殿下！您不能放过她！她是织绣族的妖女！留着她会出事的！”

萧烬没理他，等柳家的人都被押走后，庙里只剩下他、苏绾和林小满三个人。萧烬走到苏绾面前，目光落在她胳膊上的伤口 —— 刚才那支箭虽然没射中她的后背，却擦破了她的胳膊，血正慢慢渗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