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明白。”李泌垂下眼帘，声音平稳无波。他知道，帝王有帝王的权衡，有些脓疮，未必适合在此时彻底挤破。能扳倒崔圆，斩断其网络主干，已是不易。至于那更深处的阴影，或许需要更合适的时机，更巧妙的方式。

“唐御与康黛娜，此次立有大功，也受尽苦楚。”肃宗语气缓和了些，“待崔圆案定，朕自有封赏。眼下，务必确保他们安全。”

“陛下放心，臣已将他们安置在绝对安全之处，并加派了护卫。”

肃宗点点头，挥了挥手：“你去吧。崔圆案，尽快结案。”

“臣遵旨。”李泌躬身退出偏殿。

走出殿外，寒风扑面。李泌抬头望向深邃的夜空，繁星点点，却照不透人间权谋的迷雾。他知道，崔圆的倒台只是一个阶段性胜利，而非终结。陛下划下的界限，或许能换来暂时的平静，但那个“袁公之后”的阴影，以及元载网络可能残存的其他枝蔓，依然潜伏在暗处。唐御与康黛娜，恐怕还远未到可以放松警惕的时候。

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稳步向宫外走去。还有很多事，需要他去安排，去善后。

嗣岐王府，另一处更为隐秘的别院。

这里比之前偏院小楼更加幽静，守卫也明显森严了许多，且皆为李泌绝对可靠的心腹。唐御与康黛娜的伤势得到了妥善治疗，虽未痊愈，但已无大碍。劫后余生，又暂时摆脱了无休止的追杀，两人终于有了些许喘息之机。

夜色渐深，别院书房内点着温暖的烛火。唐御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覆雪的石灯，久久不语。康黛娜端着一碗刚煎好的药走进来，放在他手边的几案上。

“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想河西，想王府大火，想‘张记’铺子那一夜……”唐御转过身，烛光映着他清瘦而坚毅的脸庞，“想那么多死去的人，吴统领的兄弟，还有……我们到底揭开了多少真相，又还有多少藏在更深的水下。”

康黛娜沉默片刻，道：“至少，崔圆倒了。他那一系的人，正在被清洗。盐铁的漏洞会被堵上，河西的匪患已除，与吐蕃的盟约也在缔结。我们做的，并非无用。”

“我知道。”唐御点头，走到案前，端起药碗，却没有立刻喝，“只是……李相公今日透露，陛下似乎有意让崔圆案止于崔圆。那些更深的牵连，恐怕……”

“那是朝堂之事，非你我所能左右。”康黛娜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清澈，“我们能做的，已经做了。接下来，是李相公他们需要考虑的棋局。至于我们……”她顿了顿，“你接下来有何打算？待此事了结，是回职方司，还是……”

唐御看着她，忽然问道：“你呢？康家商队经此一事，恐怕也受牵连，日后如何打算？”

康黛娜微微偏过头，看着跳动的烛火：“父亲常说，商路即生路。路断了，再找便是。西域、漠北、江南……总有康家能走的路。只是……”她声音低了下去，“经了这些事，寻常的生意，似乎也没那么紧要了。”

书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一种微妙而复杂的气氛，在两人之间悄然流淌。经历了生死与共，有些东西已然不同，只是谁也没有轻易去点破。

半晌，唐御将微凉的汤药一饮而尽，放下碗，轻声道：“待此间事了，若陛下和李相公允准，我想去陇右、河西看看。不是以职方司主事的身份，而是……亲眼去看看，那些因为我们而可能少死一些人、少遭一些难的地方，如今是什么模样。”他看向康黛娜，眼中有着前所未有的坦然与期待，“那里，或许也需要重新打通的商路。康姑娘，你……可愿同行？”

康黛娜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烛光在她深潭般的眸子里跳跃，良久，她嘴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

“听起来，像是一桩新生意。”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松，“风险不小，但……或许值得一做。”

没有更多的言语，两人相视一笑。许多未尽之言，已在这一笑之中。

窗外，夜色依旧深沉。但在这间温暖的斗室内，在历经劫波的两颗心中，却仿佛亮起了一点微弱却坚韧的微光，照亮着彼此前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