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过错,说到底,都是我这个举荐人的过错啊!是我识人不清,是我引狼入室,是我,该担起这个责任!”
而后萧何的声音低了下去。
“为了杀你,你知道我付出了多少吗?”
“诓你入宫后,陛下觉得我和朝中那些趋炎附势之徒一样,认定陛下时日无多,急着倒向吕家!”
“这些,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在我骗你入宫的前一刻,我就清清楚楚地知道,这么做会让我背负骂名,会让陛下猜忌,会让我晚节不保!”
“但是为了这大汉天下,为了不让战火再起,为了让百姓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我必须得做!”
萧何终归是文臣之首,面对韩信的一句话,一瞬间就回复了长篇大论。
面对萧何的一番诘问,韩信张了张嘴,一时之间哑口无言。
“我口才不行,不和你辩!”
半晌,韩信才憋出这么一句。
他的口才确实不行。
不然当年也不会被一个市井屠夫堵在巷口,百般刁难羞辱,愣是说不出一句能脱身的话。
韩信猛地转头,目光死死锁定在刘邦身上,带着几分委屈开口。
“陛下!为我做主啊!”
这一声喊,带着几分孩童向长辈告状的意味。
此刻的韩信,也总算是后知后觉地读懂了刘邦当年的良苦用心。
刘邦是真的太偏爱他了。
很多不了解秦汉历史的现代人,都会想当然地以为刘邦、萧何、韩信是同一辈人,是并肩打天下的同辈兄弟。
可事实根本不是这样,他们之间的年龄差,大得离谱,大到足以跨越一代人的鸿沟。
刘邦比韩信足足大了二十五岁,而萧何还比刘邦大上一岁。
刘邦对韩信的那份情感,就像成龙对楚子航的偶像王力宏一样。
“多么有才的年轻人啊,这般天纵奇才,要是能真的是自己的孩子就好了。”
也正因这份偏爱,刘邦对韩信那些不懂事的举动,总是格外宽容。
这也是为什么,刘邦在削去韩信的王位后,没有将他贬去偏远之地,反而把他安置在长安城里,就近看管。
长安是天子脚下,只要刘邦这个天子还在,就能护韩信一时周全。
那些日子里,刘邦处理完朝堂事物,常常会换上便服,亲自跑到韩信的府邸或者叫韩信进宫里,和他唠嗑。
刘邦是真的怜惜他这个人才,是真的想尽办法,要把他这个不懂政治的傻孩子,护着活下去。
活着到自己后代的手下,再创一番功业。
刘邦自始至终,根本就没有要杀韩信,虽然考虑过。
真正想置韩信于死地的,一开始是儒生们。
而韩信,早就把这群人得罪得彻彻底底,不死不休。
毕竟郦食其是什么人?
他是秦末儒生的标杆,是天下儒生心中的旗帜。
他以高阳酒徒之名入世,凭三寸不烂之舌游说诸侯,为刘邦拿下无数城池,是儒生群体里最耀眼的那颗星。
可就是这样一位儒生领袖,最终却因为韩信的贪功,被齐王田广烹杀于齐营之中。
郦食其的同门弟子、门下门生,还有那些敬重他风骨的儒生文臣,无一不把韩信恨得咬牙切齿。
在他们眼里,韩信就是个只懂杀戮的武夫,是害死儒家前辈的刽子手。
为了自己的战功,不惜夺取一位大儒的性命,这是对儒生群体最赤裸裸的羞辱。
彼时的文臣里,儒生占了一半。
这群人,个个都想让韩信死。
朝堂之上,弹劾韩信的奏折从来就没断过。
今天有人说他功高震主,心怀不轨,明天有人状告他藐视儒生,轻慢礼法。
可每一次,这些奏折都被刘邦压了下来。
如果不是刘邦的偏爱,韩信恐怕早就死在儒生的复仇之刃下了。
要知道,这时候的儒生,可不是后世那些手无缚鸡之力、只会埋首的酸秀才。
他们是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精通的人。
他们能提笔写策论,也能挽弓上马杀敌,他们懂朝堂上的纵横捭阖,也懂战场上的杀伐决断。
更重要的是,他们信奉九世之仇犹可报也。
韩信一个政治上的愣头青,哪里是这些人的对手?
韩信生前心里大概是知道刘邦的偏爱与护佑的。
可他的思维,却始终停留在春秋战国那个裂土封侯的旧时代。
他是个破落的贵族后裔,相信功高者封王的铁律。
他韩信的不世之功,在他看来,封个王,简直是天经地义。
可他偏偏忘了掂量自己犯下的那些过错。
后来,削王后,韩信大概是掂量过的。
可他偏不肯低头认错,反倒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跟刘邦闹起了别扭。
对,就是闹别扭。
韩信这个人,在刘邦面前,是真的像个被宠坏了的孩子。
凭什么我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最后却连个齐王位都保不住?
这份委屈,让他选择了最幼稚的方式,那就是闹。
也只有这份孩子气,才能解释他后来那种拧巴到极致的选择。
他既没有彻底扯旗谋反,掀起一场颠覆大汉的叛乱。
他也没有乖乖认怂,做个安分守己的忠臣,祈祷刘邦念及旧情,不会因为那些过错跟他算账。
他选了两个选择中间的那个或。
有叛乱的行为,没有叛乱的心。
这就像小孩子跟家长闹别扭。
你不顺着我,我就摔东西、哭鼻子、说狠话。
你来哄哄我啊,亲口跟我说,我韩信立下了不世之功,本该封王。
然后给我一个实实在在的王位,地盘小一点也没有事情,这样的话,我就不闹了。
可刘邦偏偏没有如他所愿。
你干嘛不哄我呢?
我就吓吓你,我真的没有想反啊……
韩信到死,大概都是抱着这样的心思。
他只是个活在旧时代里,对着自己的长辈闹别扭,想要一块糖吃,却始终没等到的……
一个幼稚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