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年,这铺子还不叫“忘生”。
是个更破败的老纸扎铺子,掌柜的姓王,是个孤老头子,手艺糙,人更糙,糊弄死人跟糊弄活人似的。
他扎出来的玩意儿,別说精细,能囫圇个儿站著就不错了,卖相惨不忍睹,生意也就半死不活地吊著。
有年冬天,冷的邪乎。
王老头不知怎么糊弄的人,接了个大活儿。
是邻县一个土財主家死了老太太,要全套的排场。
老头儿贪那笔定钱,可他那点三脚猫功夫,扎个纸马都能塌了架子,更別提那些精细的童男童女、楼台殿阁了。
眼瞅著交货日子要到了,老头儿急得满嘴燎泡,夜里就缩在那墙角旮旯,点著盏破油灯,没日没夜地赶工。
那角落里堆著的,全是他这些年扎坏了的残次品、用剩的边角料,还有熬糊了的浆糊坨子。
天长日久,那阴气、怨气、纸浆味儿,还有死人钱烧出来的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秽气,都攒在那块地界儿了。
那天后半夜,王老头实在熬不住了,眼皮子打架。
手里正糊著一个童女的脑袋,浆糊刷多了,纸也软了,那童女的脖子歪得不成样子。
老头儿又累又气,顺手就把那糊坏了的纸人脑袋往那堆破烂里一扔,骂了句“去你娘的!”,倒头就裹著破棉絮在旁边的稻草堆里鼾声如雷。
也就在这天夜里,邪门儿了。
老头儿那破油灯,灯油熬干了,火苗噗地一下灭了。
铺子里乌漆嘛黑,伸手不见五指。可就在那堆破烂儿里,挨著那糊坏了的童女脑袋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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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个东西,它自个儿动了。
那是个更早时候扎的、准备烧给某个夭折小姑娘的替身童女。
也不知是王老头儿哪里收来的旧货。
扎的眉眼周正,俏生生的和真的似的。
可是后来也没卖出去。
为啥?
因为它身上穿的那件小袄,用的是掌柜的以前一件破旧棉袄里拆出来的、带著点碎花的旧布片儿。
当时主家嫌晦气,用活人旧衣给死人做替身,不吉利,就没要。
这纸人也就被丟在墙角吃灰,不知多少年了。
那晚不知怎地。
墙角积年的阴秽之气、王老头的怨气、活人穿过的旧布气息……
一股脑儿的混在一起。
糊坏了的脑袋滚到那纸人童女脚边。
那童女,它自个儿弯下了腰,把那颗歪脖子脑袋,捡了起来。
然后她就这么抱著颗纸脑袋,靠著墙,坐了一宿,直到鸡叫。
第二天天蒙蒙亮,王老头冻醒了,哆哆嗦嗦爬起来想接著赶工。
一抬眼,就瞧见墙角那堆破烂前头,坐著个东西!
嚇得他“嗷”一嗓子,差点背过气儿去。
童女见王老头瞅她,她也咧开个嘴巴笑了笑。
老头儿以为撞了鬼,嚇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就跑了,铺子都不要了。
打那以后,这铺子就空了好些年,成了县里小孩儿嘴里嚇唬人的“鬼铺子”。
之后的年头儿,那童女模模糊糊地醒了几分人智。
那模样,也真变作了个俏生生的小姑娘家子。
白天就透著破败的窗户缝儿,瞧著外边的光景。
比起这暗暗的铺子,外头的地界儿都是彩的。
她就叫自己阿彩。
阿彩想出去瞅瞅,可一走到门槛,就被看不见的东西给弹了回来。
这铺子,就跟她的命似的,绑著她,出不去。
后头她自己无聊,就在铺子里做起了扎彩,那手艺,天生的顶!
扎出来的东西栩栩如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