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队员充足、装备齐全的月牙来说,这片黑暗中的一切固然神秘,但稍微动动脑子便能摸索出一些可供利用的规则——然而跨越无尽的漆黑,对另一侧单打独斗的月弦和小玩偶来说,一旦计划突然被打断,事態也极易向著混乱迅速滑去。
“请放弃吧,即便你们把我彻底摧毁,那个女孩的死亡仍旧是不可逆转的。
“已经变为事实的可能性,根本无法修改。”
当遭受重创,一头狼狈垂落的黯淡光带向月弦发出平静而不容质疑的宣告时,刚刚还对迈进了一大步而无比欣喜的代行者姑娘顿时浑身一颤,四下张望,眼神逐渐变得惊慌起来。
然而与此同时,朦朧光带被光柱击破的缺口內却源源不断地渗出了淡金色的诡异流体与雾气——它们的色彩逐渐转为苍白,隨后在某个时间点后凭空消失,压根找不到任何形式的变化过程。隨著时间推移,光带本身的亮度正变得越来越低,仿佛冬日冰雪中渐熄的篝火般愈发黯淡。
我有把握,这东西在说谎!小玩偶的语气斩钉截铁,高声提醒月弦道。继续用光柱滋它!它受不了的!
儘管表情迟疑,月弦动作上却没有任何迟疑,她只是轻轻朝著破损的光带挥了挥手,一道比先前规模还大数倍的光柱瞬间从先知的床铺上拔地而起,如一颗璀璨的星辰般逆飞而上,接著狠狠撞击在了苍白光带的表面!
一瞬间,光带的每一个元件被长矛般刺入的光柱点亮。仿佛一轮巨日骤然涌现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环状结构表面环绕的光雾与金纹瞬间如初级星际战爭时被抽离的行星大气般大范围脱落,解体,隨后朝著四周的空间如恆星喷发的星体物质般四处喷涌。月弦没有丝毫怜悯,只是继续伸出手不偏不倚地指向光带,令它中心的稠密结构都开始以恆定的速度化作无数飘散的光粒子,隨后血肉崩解般灰飞烟灭。
很快,光带终於慢慢停止了向外喷吐苍白圆环,如一座终於报废的加工厂般喷吐出一团混杂著金色蒸汽的烟雾,最终彻底熄灭了,只留下月弦光柱最初点燃的部分明光还在残缺的结构中慢慢游走。
此刻,原本成人大小的光带结构只剩下环带交错处一个樱桃大小的黑白核心,以及外围交叉的,一片黯淡到几乎看不见的“x”形云雾。核心为標准的球体,分为层次清晰的內外两层结构:外侧为纯粹的苍白,而內核则是极致的漆黑。
月弦也没多想,照例伸手向著核心摸去。然而就在这时,核心的外层却骤然颤动起来,隨后將一束微弱的光亮投射到了她的脑袋上,缓缓运转的思维核心中。
霎时间,在代行者鬱鬱葱葱的网络空间中,数米高的纯黑巨人举起长枪杀害帐篷中闪镜的画面再次在月弦脑中飞快闪过,思维中喷涌的冷却液再度令她浑身一颤,不由得控制推进器朝后稍退了一两米,满脸心悸地望著微微颤动的核心。
“……难道就算这样,还是没法救下那位姐姐……”
月弦的语气难得变得无比深沉起来,她默默低下头,进行著空洞而无谓的思索。脑中开始不断闪回闪镜遇袭的过程:在核心那束光投来的影像中,闪镜照例快活地离开基地,坐上那艘气派的私家船,隨后完全无视了任何安全协议,自顾自地接入了代行者社交网络空间,隨后被黑影与长矛巨人残忍杀害。
即便只剩一个枯萎的核心,在时钟锚定的结局中,闪镜死亡的结局依旧毫不动摇——黯淡的核心仿佛一位墨守成规的老信徒,即便將它的骨肉全部剥离,铁石般的意志依旧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月弦顿时僵住了:在她的视角下,闪镜从出发到死亡的镜头並非只是一连串断开的书页——没错,它们此刻相比先前发生了明確的变化:在一条如列车隧道般狭长空间中,闪镜从生到死的每个动作的每个细节都被拆分成了一张独立的相片,接著这些无限数量相片又都按照顺序堆叠在了一起,填补了这片狭长的空间。
没错,无限分之一还是无限的那个无限。】
在这个视角下,月弦不需要任何理解力,因为对方投射到自己思维里的本身就是“真相”。
在时溯之王的眷属看来,世界线的分裂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每个时间线或可能性都能代表一个完整而真实、拥有无尽空间与物质的宇宙。从万物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有无穷多的可能可供选择。现实自然只会选择一种可能性,但这並不代表其他可能性的消失,而当第一步选择完毕后,包括未选择可能性的所有可能性都可以再选择无限次的可能性,而这样的过程在宇宙中任意一段有长度的时间中都可以持续无限次。】
而在这些可能性中,时溯之王的眷属像一个精妙的筛选师,能使用预言的力量推开不想要的现实,並寻找心仪的时间线,逐步將它们串成一条线性的逻辑线,最终使之成真。】
月弦目光呆滯地遥望著前方无穷无尽的“时间线相片”,仿佛注视著一支庞大的,由无穷列车运载的庞大军队——而决定闪镜命运的那条线正是其中之一。她双臂慢慢下垂,仿佛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然而片刻之后却是紧握双拳,轻声咒骂了一句:“……有这么厉害的本事,却用来谋害一个无辜的姐姐……
“真混蛋。”
这个用词还是第一次——她的语气变得莫名尖锐,完全不似寻常的轻柔。
“这就是既定的事实……”
“不,我不会相信的。”
话刚落音,一束明亮的淡金色光柱瞬间从床铺表面发射並击打在核心的表面!原本就已无比稀薄的环绕光雾瞬间彻底散去——然而这次澎湃的光柱打在核心层面却直接被吸收了进去,接著便被彻底吸收,不留一丝痕跡。
月弦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凭本能如乱弹琴般驱使床铺又连续发动了数次光束攻击——因为她现在真正见识到了月牙曾经和她著重介绍的“坏人”——哥说过,面对坏人讲道理是没有任何用的,只有用最为猛烈的金属与火焰才能教它们做人。
这样的轰炸持续了大半分钟,而月弦的视野也逐渐转为了一个奇怪的状態——左半部分是无边的漆黑,右半部分则仍旧是先前那条狭长的无尽领域。月弦感觉自己面前的景象正变得越来越具体——时钟想把这套逻辑强行灌输到她的心智之中,並强迫它接受,而这个过程本身似乎並不存在某种主观意义上的恶意。
这是个控制欲强烈到恐怖的对手,即便是认知迟钝的月弦,也对这件事表示了高度的认可。
现实的漆黑中,光束的攻击本身还在源源不断地进行——但无一例外都被黑白相间的核心完全吸收。而小玩偶则趴在月弦肩头满脸紧张地望著她:怎么样,看上去有没有效果?
在视野的右半部分,月弦能看到那些无尽的时间线中被唯一锚定的那条线纹丝不动。听闻此言,她只是默默摇了摇头:“没有用……它们藏的太深了,我的刀肯定也砍不动……
“我把画面传给你,你自己看吧。”
……进行不下去了?这回,小玩偶是真没招了。它看完月弦给的示意图,满脸不快地一叉腰,接著满脸嫌恶地看著光带崩溃后仅剩的浑圆核心。这东西也太变態了!內部结构居然能复杂成这样!
“不,我……我觉得,我们可能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月弦这次的语气真的很像月牙,她慢慢吸了口气,隨即將玩偶抱到耳畔,用细腻的音色对它轻声说道:“我说给你听……”
玩偶没想到自己想不出的计划居然能从月弦口中得出,顿时大为震惊,洗耳恭听后更是惊愕地瞪大了双眼,“……你想干嘛?!这很危险!”
“只是活学活用老师上课讲的知识……”月弦轻声嘀咕了一句,“放心,我相信这有用。”
说著,她突然叫停了光柱的攻击,隨后將小玩偶放在床上,一个人朝著时钟的核心飞了过去。
下一秒,月弦从手腕处召唤出那把黑色弯鉤状镰刀,接著便朝自己左手的手腕处狠狠划了一刀,淡蓝色的冷却液瞬间喷溅而出,部分洒落到了樱桃大小的时钟核心上!
几乎没有任何时差,一阵剧烈的震颤顿时就在月弦视野的右端產生——仿佛推倒无数多米诺骨牌,一场剧烈的变动就这样在无尽的时间线世界中骤然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