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一颗又一颗扩大了无数倍的庞大液滴如天神掷下的骰子般轰然坠落在漆黑的虚构大地上,激起无数碎裂的残片,看似宏伟的辽阔原野在巨石坠落的每一刻皆如不堪重负的危楼般剧烈震动起来。庞大的虚构世界本该是块无穷无尽的数学基石,一时竟也如朽坏的楼宇般摇摇欲坠,一层又一层地向下崩塌。
五顏六色的蘑菇云环绕甬道此起彼伏地升腾而起;飞溅起的锥形烟尘仿佛大地上肆意生长的巨笋,將无数原先地层的结构飞速拋向它们从未去过的高天;灼热的气浪与烈火如飢饿的掠食者般肆虐在漆黑之上;黑暗的地层一次又一次向下坍塌,已然涌现出无数触目惊心的巨口;无数庞大的球体释放著各种只存在於幻想中的诡异飞行器与弹药,无止无休地轰击著这个混乱的世界,仿佛在演绎一出荒谬的灯光戏。
此刻,倘若从原先的地面向下望去,会惊愕地发现自己已然处於数千米的高空之上,俯瞰著下方不断向上飞来的光束。
然而,纵使这些强大的武器一次又一次將甬道中代表可能性的光膜彻底击碎,下一秒它们又会再度亮起。甬道本身始终如一个虚浮的幻影般游离於心智领域之上,无视了一切哪怕是在虚幻世界中发生的变化,仿佛现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对它来说只是一个华丽而壮美的过场动画。
月弦同样飘浮在地面已被摧毁的“虚空”之上,仿佛一台荒原上孤独留影的摄像机,默默注视著本该无形无质的甬道。儘管周遭攒射的雷射,飞溅的碎块与翻涌的热浪完全破坏了漆黑之中原本死寂的气氛,但她仍旧未受任何干扰,死死转动自己的眼部摄像头,聚精会神地盯著甬道的边缘,似乎在尽力確认些什么。
从现实意义上来说,甬道其实並不存在一个明確的边界,它的边界可以大到难以想像,跨越天空甚至星海,也可以小到连一根铅笔都容不进去——但在月弦的观测下,它就是被牢牢锚定在了距离自己一米多远的半空中,显现出淡淡的金属薄膜质感,闪烁著亮度恆定的微光。
而就是这寻常存在压根无法观测的隱蔽薄膜,承担著瞬间復原所有可能性光膜的沉重工作,是整个黑暗世界最为本质的强大核心。
道路本身,也与时间息息相关。】
坠落的数十颗庞大液滴威力惊人,它们在释放了地表尺度下无比恐怖的庞大能量,將整片大地硬生生向下削去了数千米后,早已令整个世界变得一片狼藉。但月弦毫无得意之色,仍旧一刻不停地观察著甬道边缘,用自身精密的仪器感知著对方的细微变化。
她在无止无休地等待,测试液滴对大地的破坏究竟对甬道本身的结构有多大影响——哪怕只是轻微的厚度甚至亮度下降,或许也能证明这无比隱蔽的核心绝非坚不可摧。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甬道边缘的状况与先前並无任何区別,似乎外界天崩地裂的毁灭真的与它毫无干係:月弦心中的焦虑逐渐如烈火般灼烧起来,她开始觉得很不舒服,也很不甘心,炽烈如跗骨之蛆般缓缓爬上身躯,心中则凝结出一片冰冷——自己和小玩偶拼尽全力到了现在,难道最终面临的只能是失败?
……所以,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即便努力了,也大概率会与成功失之交臂?
沐浴在淡金光膜铸造的海洋之中,月弦轻轻抬手摇了摇自己的脑袋,又回想起了月牙开导自己时曾说过的话——但这一次,她並没有被回忆中的话所治癒:在无数炮火与机群飞舞的破碎大地上,月弦的怒气一阵比一阵强烈,直至到了无可遏制的境地。
现在,她真的很不舒服,极其不舒服。
下一秒,月弦毫不犹豫地关闭了摄像系统,在心智世界中再度伸出已然变得一片漆黑的左臂,右手照例召唤出那把漆黑的镰刀,朝著自己的腕部又挥了一刀。
在混乱无序的世界之中,乾脆利落的镰刀如切开柔软的豆腐般划开了她一片漆黑的手腕。
而就在锋利的刀刃带著一团朦朧的淡灰色雾气收回原处时,月弦突然感觉浑身一颤,视角中的一切混乱与平静在一瞬间相对自己移动了一段距离,顿时令她一脸戒备地警惕周遭。
稀疏的黑色雾状物从她的手腕中如游动的鱼群般逆著重力向上飘去,很快便变作一根长长的虚幻细线,接触到了无形甬道的拱顶。
在黯淡的雾气触及顶部的一瞬间,月弦突然发现自己整个人瞬间向正左方平移了好几米——起初,她以为自己是被某种传送能力强制向左进行了转移,但思维核心中的空间锚定器经过稍显迟钝的计算后果断否定了这项可能性,並给出了一个更为惊人的分析结果:
並非月弦向左移动了数米,而是整片漆黑的心智领域相对於她向右移动了数米。
就在刚刚不到一秒的时间里,无数庞大的液滴仍在永无止境地撕裂著这片邪恶的天地;充满月弦幻想元素的不明构造物仍在一刻不停地摧毁著狭窄甬道中不断填补的光膜;大地照常塌陷——但除月弦之外的一切就是在刚刚的一瞬间向她右侧移动了数米,快得仿佛是在瞬移。
一切发生得过於迅速,且缺少逻辑,月弦在一阵困惑中抬头再度注视起头顶联通拱顶的细线——而就是这么简单的一瞥,她发现视角中的甬道边缘竟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下去,透明的“光晕”从恆定燃烧的状態骤然缩小,变得稍显黯淡,就连厚度也明显减少了几乎一半!
霎时间,一阵无比沉重,几乎是概念性的灵魂低吼顺著线状雾气传播到了她的耳畔,隨后传来一阵无力的呜咽。
呜咽声强烈而又模糊,仿佛是对某个庞大的计划破灭后发出的由衷惋惜。
月弦听得很明白——这和先前的时钟核心的特徵完全不同,而纯从逻辑角度来说,后者同样早已被无数沉重的液滴压製得无法出声。
自己復现在最外层黑暗中做过的割腕动作后,居然真能削弱甬道本身?
月弦顿时一阵惊喜,再度抬手召唤出镰刀,准备继续放些血给甬道加大药量——然而她还没来得及接著行动,一种翻滚的重物碾碎塑料瓶的奇怪声音突然传入了她的耳中。
这儿的突发状况似乎格外地多,月弦不知是第几回,又一次抬头朝著四周望去。
而这一次,一个比之前所有发生的事加起来还要震撼的现象逐渐在漆黑世界的每一处降临了。
刚刚掏出镰刀的手臂悬在半空中,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个动作,月弦环视四周,向下极目远望破败的大地,突然感觉其上飞速旋转的液滴们似乎比先前变大了不少。
没错,儘管每颗冷却液滴的直径可达五十公里,但与整个潜藏在时钟核心內部的心智领域相比,仍旧只能算是寻常个头:在將阵线连续推进了几千米后再往下观察,它们沉在漆黑地层之下的个体甚至看起来有些小巧。
但现在,月弦第一次感觉距离她和甬道已然有些遥远的液滴似乎长个了——先前,从千米高空向下望去,它们仿佛温室箱中一只只蠕动的甲虫般不断飘移,但此刻大小却明显膨胀了数倍,在视野中占据了更高的比例。
很快,月弦注视到那些充满幻想元素的雷射与光铸之鸟也开始慢慢消失,色彩鲜艷的蘑菇云逐渐消隱,击碎光膜的行动也逐渐停止。而下方更多的液滴则开始逐渐扩大,直径很快突破了百公里大关,接著继续膨胀——时间並未过去多久,此刻即便从高空向下望去,已经能望见数十个高耸的蓝色穹顶矗立在大地之上,並且还在继续扩展下去。
地层被不断扩大的液滴挤压著迅速变形,而这也是重物压碎塑料声的来源。
是这些液滴在不断膨胀,还是自己和这个世界的其他部分在缩小?
月弦觉得自己的思维正变得越来越活络,但现状並未给她太多思考的时间——隨著一阵明亮的光束从下向上发射,仿佛是开战前的宣言,数千米远的几十颗液滴的规模突然出现了一次暴增!
几十只圆球瞬间膨胀起来,在短短数秒之內又吞没了几千米漆黑大地的血肉,接著堆叠在一起膨胀到了数千米的直径——月弦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它们便又向万米大关逼近,朝著甬道和她的方向迅速扩大!
儘管平心而论,液滴的膨胀其实向著四面八方,但当它们铺天盖地的朝甬道扩张而来时,真的仿佛无数颗庞大星球向著敌人碰撞而来,將沿路的一切敌人全部碾碎。
而几乎就在液滴开启膨胀的一剎那,一阵惊悚的吼叫瞬间自甬道中发出並响彻云霄,接著整个黑暗世界便陷入了一阵前所未有的巨大震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