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巧不巧,距离利源行挂牌也已经过去三天了,这间新开的贸易行门脸,总算不再像个刚被人搬空的落魄店铺。
梁有福把格林菲尔德留下来的那块发霉洋文招牌拆了个干净,换上一块木匾,上书"利源行"三字,落款处还刻了枚铜钱纹小印,寓意招财进宝。
匾面的漆是隔壁成记油漆匠顺手帮刷的,老师傅嘴上揶揄了句"刷这一面匾的漆钱都省,你们利源行莫不是打算靠喝西北风做生意"。
梁有福脸皮倒是厚得很,笑呵呵回了句"您这手艺刷出来的匾比鎏金的还亮堂,我怎么好意思再收您钱",把老师傅哄得眉开眼笑多刷了一遍面漆才走。
这漆面钱省是省了,不过跟毕打街往东两个路口那些商贸繁华的洋行鎏金铜字招牌一比,确实寒酸得让人心酸。
不过梁有福对此毫不挂心。
他穿着那身骆森给的普通西装,皮鞋虽然是旧的但能看得出精心打理过,虽然这段时间对他来说很是劳累,但整个人的精气神看起来却比骆森初次去找他时好上十倍不止。
此刻的他,正坐在柜台后翻着《海关税则释义》,每隔几行便在书页空白处落下一串蝇头小字,批注的内容是最新一期海关通告里调整过的五金杂货类目税率与旧版释义之间的差异对照。
柜台上摊着的不只是书。
一台从旧货行淘来的二手打字机占了最显眼的位置,有这么个物件摆在前台,如果有洋人进门看到,至少觉得这家行号在门面上过得去。
打字机旁边堆着一摞空白的货运提单和海关申报表的样本,另外还有两份前天下午他亲自跑了一趟渣打银行才弄来的东西。
说起这两份东西就得提一嘴——
渣打银行中环分行有个叫阿立的华人文员是他在宝昌洋行时期就认识的旧相识,当年梁有福帮这小子做过一回汇率换算的台底人情,欠了他一个不大不小的交情债。
前天下午梁有福登门的时候,阿立看见一个西装笔挺却面生了许多的中年男人站在柜台前叫他名字,足足愣了五六秒才认出来人是谁……两人叙了几句旧,梁有福开门见山说自己现在替人管一家新接手的行号,想调一份格林菲尔德贸易行的历史海关记录副本看看底子。
阿立犹豫了片刻,到底还是念着旧情从档案室帮他翻了出来,临走时悄声叮嘱了句"福哥,这东西你自己看看就好别传出去,我这边要是被上头知道了不好交代"。
梁有福自然答应了。
不过对于梁有福而言,此行去渣打银行寻老相识阿立要来资料确实让他十分煎熬。
宝昌洋行的案子判下来到现在虽然隔了好几年,赤柱监狱的档案和警务司署的前科记录里"梁有福"三个字依然白纸黑字写着。
刑满释放不等于案底消除,一个背着"诈骗英皇资产"前科的华人出现在中环的银行大堂里……只要有一个眼尖的柜员叫住他多问两句,后面的事情就不是他一个人能兜得住的了。
好在这年头殖民地政府的档案管理远没有他们自己吹嘘的那样严密。
警务司署的前科卷宗和银行的客户记录分属两套系统,彼此之间既不互通也不联网。
更何况利源行的法人和股东名册上写的是弗莱彻律师代持的洋人名字,他梁有福在工商登记里只是一个"受雇掌柜",连签章权都没有,这是东家从一开始就替他想好的退路。
但退路归退路,他怕的不是再坐牢,怕的是连累东家,所以他暗暗给自己定了不少防范规矩,诸如银行能不去就不去、信封寄件人一律只落"利源行梁掌柜",不写全名之类....
而这两份记录现在就摊在打字机右手边,他已经逐行核过了。
记录上标注的最后一笔正规进出口流水停在半年前,品名是一批从利物浦发来的棉纱,数量少得可怜,关税倒是交足了,海关副巡检的签章也盖得规规矩矩。
格林菲尔德这个烂赌鬼把行号经营得一塌糊涂,但在账面合规这件事上居然没留下太大的硬伤,大概是因为英国人自己查自己人的进出口资质比查华人还狠,他就算烂赌也不敢拿海关开玩笑。
这反而省了梁有福后续补窟窿的精力。
铺面前厅的格局变了不少。
格林菲尔德留下的那张缺胳膊少腿的办公桌被扔到了后巷,换成从旧货铺淘来的红木书案,木工师傅打磨了大半天又补了一层清漆才勉强露出纹路,摆在靠墙的位置倒也有几分样子。
后厅让木工师傅做了道隔墙。
隔墙后面不到八尺见方的仓储暗房角落里砌了个半人高的砖格子,外头糊几层旧报纸贴了张花花绿绿的挂历画遮着,远看就是堆杂物的死角。
……只不过,在格子底下还有一层活动木板,翻开之后是约莫两尺深的砖坑。
这是按那位年轻东家的吩咐专门留的。
至于东家要在这砖坑里藏什么,梁有福对自家东主的要求就算有一百个好奇也绝不多半个字。
他只管账目合规。
二楼原是格林菲尔德的起居室,工人花了半天工夫把空酒瓶和被褥清出去,梁有福简单擦洗了一间靠内街的小房做卧房,省了每天从油麻地坐渡轮过海的船钱和脚程,其余的区域暂时留作仓库。
而在前厅靠门口多了张矮凳和一只装了半桶水的木盆,那是新来小伙计阿明的"工位"。
阿明,十六七岁,爹妈早没了跟着叔叔混饭吃,上个月叔叔搬去新界种菜把他一个人扔在城里。
隔壁街南北行温叔介绍过来的后生,瘦巴巴的,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干活手脚利索,月薪三块五毛包两顿饭住利源行后厅隔墙外面靠窗的一张行军床。
这小后生什么都好,就是嘴碎得像鞭炮一串一串往外蹦。
于是,梁有福收了他。
不是因为他善。
利源行目前只有他一个人撑着,开门关门、扫地擦桌、跑腿送信这些杂事全压在他身上的话,他连正经活都干不了。
这会,阿明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拿抹布擦招牌边框,边擦边啃从巷口买来的菠萝包。
"阿明,嘴巴擦擦,客人来了你这副样子丢的是利源行的脸面。"
"知道了老板!"阿明用袖口一抹嘴角,又把袖子往裤腿上蹭了两下。
"还有,不要蹲在台阶上吃东西,蹲在那里跟叫花子似的,人家路过还以为利源行开不起工钱。"
"那我站着吃?"
"你回后面吃完了再出来。"
"哦。"
阿明起身往后厅跑,经过柜台的时候嘴欠问了句:
"老板,今天上午有个穿长衫的先生朝咱们铺面看了好几眼没进来,是不是嫌咱们招牌不够体面?"
"你管那么多做什么,不吃了?"
阿明嘟囔了一句"吃吃吃"便钻进了后厅。
梁有福摇了摇头,低头继续批注。
说实在的,他心里也焦。
利源行挂牌后连个正经客户一个都没上门,别说客户,连打听行情的串子都没来过。
但他不敢催东家,一间刚从烂赌鬼手里收过来的行号在中环那帮老字号眼里跟个笑话差不了多少,没有实打实的第一笔生意做出来给人看,谁都不把你当回事。
今天上午他写了一封信让阿明送去海关大楼。
收信人是海关副巡检亚瑟·沃克,四十来岁的英国人,好赌但业务精通,在海关五金杂货类目审批这一块说话有分量。
当年梁有福在宝昌洋行的时候替沃克擦过一回赌债的屁股,帮他在账面上挪了一笔洋行预付款先堵住债主的嘴,等沃克发了薪水再把洞补回去,前后不到一个礼拜干净利落。
沃克走的时候拍着他肩膀说了句"你这个华人账房比我见过的大部分英国会计都靠谱"。
后来梁有福出了事进了牢房,沃克没有落井下石也没有出手相救,彼此断了联系,算是人之常情,如今梁有福重出江湖,第一个想到的生意搭桥人就是沃克。
信里写得客气,大意是自己替人管了一家新行号叫利源行,三张进出口牌照齐全,打算先从五金杂货品类做起,想邀沃克得空来坐坐叙叙旧,顺便请教最新的海关申报流程。
回不回就看这位洋赌鬼还认不认旧账了。
梁有福批注完一页翻到下一页的工夫,前厅的光忽然暗了一下。他抬头,门口有人影。
阿明已经从后厅钻出来了,反应倒快,站在门口用广东话中气十足喊了句:"欢迎光临利源行!"
来人是个头戴竹笠身穿灰色粗布短打的中年汉子,四十出头的年纪,面相精瘦颧骨高耸,下巴上留了一撮修剪得不太整齐的山羊胡。
手里提着一只藤编手提箱,箱盖上贴了好几张掉色的轮船公司行李标签,有星洲的有暹罗的,看着像跑了不少地方。
梁有福放下铅笔站起来,习惯性整了整西装衣襟。
"先生午安,敝号利源行,请问有什么可以效劳?"
中年汉子摘了竹笠夹在腋下,露出一张被日头晒得偏黑的脸,目光先在柜台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到墙上挂着的那块崭新营业执照副本上停了两三秒,最后才移到梁有福身上。
"老板贵姓?"
口音带着广东味,但措辞不像跑街贩子,倒像读书人。
"免贵姓梁。"
"梁老板,在下姓庞,朋友都叫我老庞。"来人朝里面探了探头,打量了一下铺面纵深和后厅方向,"听说贵行是新开的?"
"三天前刚挂的牌,庞先生请坐,阿明倒茶。"
阿明应声窜到柜台后面翻茶叶罐子,在柜子里摸了半天才找出两个茶盅,倒茶的时候壶嘴对不准盅口,水洒了一桌。
"阿明。"
"嗯?"
"壶嘴……对准了再倒。"
"哦!对对对!"阿明赶紧用袖子擦桌面,越擦越花。
梁有福懒得再看他了。
老庞接过茶盅道了声谢,坐在客椅上把藤箱放在脚边,喝了口茶,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恢复常态。
这个反应梁有福看在眼里。
茶叶确实是最便宜的散装碎茶,能让一个自称跑南洋线的生意人下意识皱眉却又立刻收住,说明这人平日里的品味不在碎茶这个档次上,但同时也说明他压得住面子,不是那种一点小事就绷不住的主。
"庞先生是做什么买卖的?"
"做南北杂货的,主要跑南洋线,星洲、暹罗那几个埠头有些老关系。"
老庞喝完茶放下盅:"往年都是通过文咸西街的几家老行号走货,前阵子中环出了那档子事,好几家行号被查封了,一时半会找不到靠谱的渠道,正好路过毕打街看到贵行挂了新牌,想上门问问。"
说完从怀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梁有福接过来。
纸质是洋纸,不算差,油墨成色过得去,正面印着"庞记贸易"四个字,地址上环某某街某号,底下一行小字"南洋土特产、五金杂货进出口"。
他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空白的,什么都没印。
正常情况下,但凡有两把刷子的行号老板印名片,恨不得把自己做过的所有品类、合作过的所有大户全部印在背面当广告使,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有多大的本事。
这位倒好……名片都舍得这般慷慨?
要么真正低调不屑于炫耀,要么这张名片本身就是个道具。
梁有福的心里已经开始打鼓了,但脸上丝毫不露,只是把名片轻轻放回桌角。
"庞先生客气了,文咸西街那些老行号的事我也有耳闻,不过话说回来,中环做南北货的行号少说还有十几二十家,庞先生怎么会留意到我们利源行?"
老庞笑了笑:"跑单的时候听人闲聊提了一嘴说毕打街有家洋行刚从鬼佬手里接过来,正好我手里有一批暹罗过来的五金件想找行号代理报关入库,后来听交好的烟茶行老板说贵行手续齐全,三类牌照都有,掌柜的还是个华人,所以今天专程来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