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敏站在公社土坪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洗得发白的知青褂衣角,心里正对着回城报到的日子犯愁。
她手里的入学通知书被反复折叠,边角已经起了毛,距离大学开学只剩短短几天,可手头琐事缠身,离别事宜杂乱无章,一时间竟让人有些手足无措。
就在她低头蹙眉、暗自盘算的时候,公社会计踩着**布满泥点的解放胶鞋**,乐呵呵地从办公房跑了过来。
他胳膊下夹着账本,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深蓝色的粗布小包,针脚密密匝匝,是村里妇人最常用的手工缝制样式。
“廖敏,别急着愁了,快来,这是你的工资,还有大伙儿特意给你凑的东西。”会计站定在她面前,脸上堆着憨厚热忱的笑,语气格外真诚。
说着他便伸手打开布包,**一层叠得平整的粗棉衬布掀开,黄澄澄的现金、厚薄不一的票证整整齐齐铺在里面,看着就让人心头一暖**。
整整一百二十多块现金,在这个工分几分钱、壮年劳力月入不足十块的年代,算得上是一笔实打实的巨款。
旁边一沓全国通用粮票格外醒目,**半斤、一斤、三斤的面额分类叠放,纸边磨得微微发毛,不少票角还有反复揉搓的褶皱,明显是家家户户从紧巴巴的口粮票里,一点点抠出来攒下的**。
最边上躺着几张崭新的布票,纸面干净平整,没有半点折痕,**在物资极度匮乏、全年布票配额堪堪够做一身粗布褂子的年代,这几张布票,是比钱粮更珍贵的稀缺好物**。
廖敏看着眼前沉甸甸的布包,整个人瞬间怔住了,眼底满是错愕,一时之间竟不敢伸手去接。
她抬手眨了眨微微发酸的眼睛,连忙开口反问,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会计叔,怎么这么多?我每月固定工资就三十块,兢兢业业干了几个月,根本挣不了这么多钱啊!”
会计被她拘谨的模样逗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细细的缝,脸上的皱纹都透着温柔:“傻丫头,这是公社主任特意特批的。”
“你当放映员这两年,背着沉重的放映机翻山越岭,走遍了腊尔山大大小小的村寨,**黑夜里搭幕布、挂电线,寒风里守着设备、讲政策**,给山里人放电影解闷,还帮公社传递通知、宣讲新政,实打实帮大伙儿办了太多好事。”
“这份工资是你凭本事挣的,理所应当。粮票是全村乡亲们凑的,大家都知道你要去城里上大学,城里口粮定量有限,怕你吃不饱、受委屈。”
“这几张布票是主任特意申请下来的,特意嘱咐你去供销社扯块好布,找镇上的老裁缝做一身体面的新衣裳,**体体面面去报到,风风光光读大学,千万别丢了咱腊尔山公社的脸面!**”
一番朴实滚烫的话语砸在心头,廖敏鼻尖瞬间一酸,积压多日的情绪彻底绷不住了。
滚烫的眼泪毫无预兆涌了上来,模糊了眼前的视线,她连忙双手小心翼翼接过布包,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全村人的心意。
布料粗糙的触感贴着掌心,沉甸甸的分量压在臂弯,每一寸重量都是乡亲们最纯粹的偏爱。
“谢谢主任!谢谢各位乡亲!”廖敏声音哽咽,喉头微微发颤,说话都带着细微的哭腔。
“会计叔,麻烦你一定要帮我转达谢意,我到了大学一定刻苦读书,绝不偷懒懈怠,一定好好出息,绝对不辜负大家的一片苦心!”
告别会计,廖敏抱着布包快步走回知青宿舍,心口还在砰砰直跳,暖意与酸涩交织,久久无法平复。
她的行李本就简单,寥寥几件洗得发白的换洗衣物,一摞翻卷了书角的课本笔记,还有乡亲们陆续送来的**干笋、菌子、干辣椒、红薯干**,满满当当装了一个粗布行囊。
宿舍角落里摆着几个粗陶土罐,是她刚来插队时亲手置办的,平日里用来装粮食、盛山泉,陪着她熬过了无数个清贫艰苦的日夜。
这些陶罐不值钱,拿不出手,却装满了她在苏麻河村的全部回忆。
廖敏挨个擦拭干净,一一送给平日里互帮互助的邻居,每送出一个,都要细细叮嘱几句,眼底的不舍藏都藏不住。
走出宿舍,她慢悠悠走遍整个村寨,挨家挨户和熟悉的乡亲、邻里打招呼道别,听着大家一句句朴实的祝福,心里暖意融融。
等她走完一圈折返回来时,天色已然傍晚,**一轮烈日落在西山天际,烧得半边天空通红似火,金红色的余晖泼洒下来,将土坯房的墙面、村口的老槐树都镀上了一层暖光**。
晚风轻轻拂过山林,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吹散了白日的燥热。
廖敏轻轻靠在斑驳的木门框上,静静望着西边绚烂的晚霞,久久没有动弹,心里五味杂陈,百感交集。
从前无数个难熬的日子,她日日盼着逃离这座贫瘠的大山,盼着走出黄土坡,盼着摆脱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生活。
可如今真的要转身离开,她才恍然发觉,自己早已在这片土地扎下了根,早已爱上了这里淳朴善良的人,爱上了这里烟火缭绕的日常。
就在她满心怅然、暗自失神的时候,村口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 清脆的声响划破山村的宁静,格外清晰。
公社邮递员骑着一辆**漆面斑驳、车链有些生锈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土路疾驰而来,看到门口的廖敏,立刻捏紧车闸停了下来。
他一只脚撑在满是碎石的地面上,扬手朝着廖敏大声呼喊:“廖敏!廖敏!你的加急电报!刚到的!”
“电报?”廖敏猛地回过神,心头瞬间涌上一丝疑惑,随即快步小跑迎了上去。
她心里隐隐有了猜测,却又不敢确定,心跳不由自主加快,砰砰地撞着胸腔。
双手接过薄薄的电报纸,指尖都带着些许紧张的颤抖,她立刻低头拆开。
纸上只有寥寥数语,字迹简洁有力,可内容却让廖敏瞬间瞳孔骤亮,积压许久的压力一扫而空。
极致的狂喜瞬间席卷全身,她忍不住抬手捂住嘴,下一瞬便激动地小声尖叫出来:“太好了!我哥也考上了!湖南大学电子工程系!我们都考上了!”
积压多年的委屈、辛苦、煎熬,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她一边忍不住原地蹦跳,一边任由喜悦的泪水肆意滑落脸颊。
她和哥哥双双插队下乡,在艰苦的农村熬了一年又一年,吃尽了苦头,受尽了磨砺,从未放弃读书。
如今兄妹二人双双金榜题名,终于挣脱了命运的枷锁,终于能告别苦日子,奔赴崭新的人生。
邮递员看着她欢喜的模样,也跟着由衷替她开心,笑着感慨夸赞:“廖敏啊,你们家真是实打实的书香门第,专出读书人、状元郎!”
“我跟你说,这次咱们茶场、公社十几个知青一起参加高考,**千挑万选、层层阅卷复核,最后就你和熊建国两个人成功上岸**,你们两个,真是太争气了!”
这句夸赞入耳,廖敏脸上雀跃的笑容瞬间淡了大半,心头的狂喜骤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沉甸甸的酸涩。
偌大的腊尔山公社,数百名知青、本土村民扎堆参加高考,人人熬夜苦读、拼命备考,都想抓住这唯一的翻身机会。
可现实残酷至极,最终突围的寥寥无几,绝大多数人,终究还是没能挣脱大山的束缚。
他们只能继续守着这片黄土地,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重复着祖辈一成不变的贫苦日子。
廖敏暗自深呼吸压下心底的怅然,万幸的是,她、哥哥还有熊建国,都牢牢抓住了这次来之不易的机会。
虽然三人的学校各不相同,但好在都能回到湖南,都能彻底告别插队岁月,开启全新的人生篇章。
她的回城路线早已规划妥当,先从公社十字路口搭乘长途车到吉首,再转乘火车前往长沙报到。
出发前夕,她特意绕路赶往公社供销社,一是想和熊建国好好道别,二是想问问他的调动手续是否办理妥当,能不能结伴同行回城。
可刚踏进供销社大门,廖敏就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劲,心头瞬间涌上一丝不安。
平日里干净利落、精气神十足的熊建国,此刻正孤零零坐在供销社最角落的板凳上。
他眉头死死拧成一个川字,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夕的天空,眼底布满焦躁与疲惫。
双手紧紧攥着一叠厚厚的申请表、迁移证明,指节因为用力过度微微泛白,嘴里低声反复念叨着什么,浑身都透着压抑的烦躁与焦虑。
廖敏快步走上前询问缘由,才知晓熊建国的回城手续彻底卡在了供销社,迟迟无法办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