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拼尽所有力气,只为抓住改变命运的唯一机会,满心期许着高考来临,盼着凭一己之力,走出小城,走进大学,奔赴崭新人生。
可天不遂人愿,就在所有人全力冲刺、万事俱备只待开考之时,一道惊雷轰然炸响,击碎了所有人的美梦。
轰轰烈烈的运动正式开启,中央通知,全国高考推迟半年举行。
消息传来的那一刻,原本喧闹紧绷的教室,瞬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埋头苦读的学生尽数僵在原地,手中的笔纷纷落地,书页停在未背完的章节,眼底滚烫的憧憬,瞬间被无边的茫然与冰冷取代。
傅冶只觉得脑袋轰然炸响,耳边嗡鸣不止,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四肢百骸一片冰凉。
他软软瘫坐在破旧的木椅上,目光呆滞地盯着桌上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盯着自己写满心血的笔记,眼底的光一点点熄灭。
温热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纸页上,晕开点点墨迹,藏了数年的期待与执念,瞬间碎得彻底。
那时的他尚且心怀侥幸,天真地以为,不过是推迟半年而已,半年转瞬即逝,咬牙熬过去,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从未想过,这短短半年的推迟,会硬生生拉长成整整十一年的荒芜与颠沛。
十一年光阴,足以磨平少年锐气,熬尽满腔热忱,蹉跎半生岁月。
这十一年里,傅冶的人生一路浮沉,风雨不断,肉体与精神,都承受了常人难以想象的煎熬与磨砺。
那个意气风发、眼底有光、心怀山海的少年,被岁月与苦难反复磋磨,硬生生熬成了眉眼沧桑、心事沉沉的成年人。
运动初期的两年,世道混乱,秩序动荡,傅冶彻底失了读书的门路,赋闲在家,成了无所事事的无业青年。
他自幼读书成性,性子沉静耿直,不懂投机取巧,不会钻营算计,更不懂跟风造势、人情世故。
在那个人人狂热、跟风造势的特殊年代,他不肯盲从跟风,不愿参与纷争,守着自己的本心与底线,反倒成了格格不入的异类。
身边的同龄人纷纷投身热潮,高举标语,奔走喧闹,参与各种运动,人人裹挟其中,身不由己。
唯有傅冶,站在人群之外,手足无措,茫然无措,既不愿跟风盲从,也没有参与纷争的心思,最终成了人人漠视的“逍遥派”。
看似逍遥自在,实则是被时代抛弃的孤独与无助。
那两年,他整日闭门在家,不敢随意出门,听着窗外此起彼伏的口号呐喊,看着满墙满目刺眼的标语。
心底的迷茫与惶恐日夜堆积,无数个日夜,他都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人,前途渺茫,前路无光,连活着都觉得压抑无力。
很快,风潮愈演愈烈,队伍分裂对峙,两派争斗不休,文攻武卫、冲突不断,整个城市陷入混乱动荡,街巷少有安宁。
世道纷乱,人心浮动,随处可见争执与混乱,普通人的安稳日子彻底破碎。
傅冶愈发惶恐,彻底闭门不出,缩在家中躲避风波,日日靠着父母微薄的工资接济度日。
日子过得浑浑噩噩,日复一日消磨光阴,看不到出路,看不到希望,只能任由岁月荒芜,满心皆是无力。
直到一九六八年底,上山下乡的号召全面铺开,城中纷乱的派系斗争才渐渐偃旗息鼓。
无数城里青年奔赴乡村,奔赴山野,而茫然数年的傅冶,也终于迎来了属于自己的“归宿”。
他响应号召,被分配到偏远乡村插队,自此开启了长达五年的知青岁月,开启了最苦最累的五年颠沛时光。
初到乡村的日子,是彻头彻尾的煎熬。自小在城里长大、只懂读书的傅冶,半点农活都不会。
初春插秧,他手法笨拙,秧苗插得歪歪扭扭,深浅不一,被田水浸泡的双脚布满褶皱,沾满泥泞;盛夏割稻,镰刀生疏锋利,掌心很快磨出一串串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血水混着泥水浸透指尖。
秋收拔棉根、翻土地,繁重的农活压得他直不起腰,每一次起身都腰背酸痛,浑身僵硬。
他跟着当地乡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日面朝黄土背朝天。
盛夏烈日暴晒,皮肤被晒得黝黑脱皮,火辣辣的疼;秋冬寒风刺骨,双手冻得开裂渗血,伤口反复结痂,粗糙不堪。
昔日握笔读书、干净修长的双手,短短数月,就被农活磨出了一层又一层厚厚的老茧,粗糙坚硬,布满风霜。
他终于真切读懂了课本里的诗句,读懂了每一粒粮食背后,都是数不尽的辛劳与汗水。
每日繁重的劳作结束后,他拖着散架般的身体回到简陋破旧的知青点。
土墙草顶的屋子四处漏风,木板床硬邦邦的,铺着薄薄一层干草,夜里蚊虫肆虐、跳蚤横行,叮咬得人彻夜难眠。
浑身筋骨酸痛难忍,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只能静静躺着,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望着零星闪烁的星光。
心底的委屈、不甘、酸涩层层翻涌,无人倾诉,无人慰藉,所有苦楚只能独自咽下,咬牙硬扛。
彼时,包括他在内的所有知青,都默认了自己的命运。
他们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要扎根这片贫瘠的黄土地,日出劳作、日落休憩,一辈子困在田间地头,再也回不去城里,再也无缘读书追梦。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认命、满心荒芜的时候,村里的老生产队队长,一语点破了迷局。
老人一辈子扎根土地,皮肤黝黑粗糙,手掌布满老茧沟壑,不善言辞,没读过多少书,却看透了世事浮沉、时代规律。
他看着一众年轻知青眼底的迷茫与落寞,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透着通透:“你们这些娃娃,都是来上农业大学的,熬两年,就能毕业了。”
彼时的傅冶,尚且年轻,听不懂这句话深处的深意,只当是老人安慰后辈的闲话。
可随着时间推移,他才渐渐读懂老人的通透与远见,心底满是敬佩。
下乡插队一年半后,政策松动,转机渐显,陆续有表现优异的知青获得招工、招干名额,分批返城,重新拥有了安稳工作与城市生活。
机会摆在眼前,人人争抢,人人珍惜,唯独傅冶,一次次主动让出了来之不易的返城名额。
他心思柔软,心性善良,看着身边有家境贫寒、家中弟妹众多、父母体弱多病的知青,比自己更需要这份出路,便一次次退让。
他总觉得自己年轻,身子骨硬朗,多熬几年无妨,可别人耗不起,一家人的生计都系在这一个名额上。
一次退让是善良,次次退让是隐忍。
这一让,便是数年光阴,无数次近在眼前的回城机会,尽数从他手中溜走。
身边的知青走了一批又一批,昔日热闹的知青点越来越空旷,只剩下他寥寥数人,依旧守着田间劳作,熬着清贫岁月。
直到下乡插队的第五个年头,熬过了无数苦日子、蹉跎了五年青春的傅冶,才终于等到属于自己的招工名额。
他告别了深耕五年的黄土地,告别了日复一日的农活劳作,终于得以返城,顺利进入武汉重型机床厂,成为一名正式工人。
他本以为,这便是自己余生的归宿,一辈子守着工厂、守着安稳,平淡过完一生,年少的大学梦,早已被深埋心底,不敢再奢望。
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兜兜转转,时隔十一年,那束熄灭已久的希望之光,会在这个寒冬,重新照亮他的人生。
十一年颠沛,十一年苦熬,所有的隐忍与坚持,终究没有被岁月辜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