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林镇城，巡抚衙门。

总兵吴自勉驰马至辕门，望了眼巡抚衙门的高门大院，心中暗自不爽，却不得不下马步行。

他从內心深处看不起巡抚岳和声，也不知崇禎帝怎么想的，才会重用一个閒废两年、並无边才的文臣，难道是看中了他的孤臣身份？还是看中了他曾担任顺天巡抚的经歷？

孤臣做科道御史倒也无妨，顺天巡抚肩上的防务也不重。可延绥巡抚就不一样了，如今陕北大旱，兵哗民变四起。岳和声没有边才，也就难以应付延绥的棘手局面。他清高自许，不结交东林党，在朝中就无奥援。

因此，吴自勉判定，岳和声在延绥镇坐不长久。做上了总兵官，拿到了镇西將军印，吴自勉更加跋扈，自信能把岳和声玩弄於股掌之间。

进入巡抚衙门，吴自勉被標兵引到二堂，等了片刻，便见岳和声身著官服从屏风后出现，径直坐到主位上。

官场体制森严，吴自勉毕恭毕敬地磕头行礼，说道：“末將参见抚台。”

“嗯。”岳和声沉默片刻，刻意摆了官威，让吴自勉多跪了几秒钟，才轻声说道：“总镇请起，看座。”

吴自勉正襟危坐，说道：“抚台召见，不知有何吩咐？”

二人前后脚来到榆林城上任，已经颇有齟齬。岳和声清高廉洁，一心想履职尽责，解决延绥镇积弊。吴自勉出自榆林將门，擅长结交廷臣，靠的就是剋扣军餉、杀良冒功，实则难堪大任，与岳和声面和心不和。

岳和声也瞧不起吴自勉，但又无力压制这个地头蛇，说道：“巡按吴焕自正月上任，多次向朝廷上疏，奏报延绥镇弊政。本院已接到京师书信，说吴焕颇得圣眷，擬升大理寺少卿，不久將见诸邸报。”

延绥镇不设巡按，陕西巡按兼管三边四镇。上任巡按庄谦是正牌阉党，已经革职回乡。

接任的吴焕是南直隶吴县人，才上任几个月，就详细调查了延绥镇的弊政，系统奏报了延绥镇欠餉与边军危机，包括军餉积欠27个月、边军“食不果腹，衣不覆体”、大旱引发民变四起、官市废弛、边將走私私盐换马等问题。

这些题本数据详实，受到崇禎帝的激赏。因弹劾阉党余孽、预警陕西危机有功，吴焕任期不满一年，就將调回京师。

吴焕的奏疏触及將门利益，吴自勉对此极为不满，说道：“吴焕到我们延绥镇才几个月，就信口雌黄，为了邀宠不惜夸大其辞，把我们延绥镇说得如此不堪。他是苏州人，正牌东林党，就喜欢沽名钓誉。东林大佬也不问题本真假，就保他为大理寺少卿，真是岂有此理。”

“吴焕颇有直名，题本已上达天听，皇上先入为主，对我们延绥镇印象不佳，下旨让本院据实回奏。本院擬就了一封题本，请总镇也看看吧。”

巡抚向朝廷上书，无需徵求总兵意见，更无需总兵署名。岳和声此举，纯粹是想与吴自勉和衷共济。

吴自勉接过题本，不由得触目惊心，觉得岳和声太实诚了。

言及驛站塘铺，说道：“全镇驛铺，逃空者十七，仅存老弱残卒”，对策是请求朝廷补发驛站拖欠24个月的工食银，严禁边镇官员滥用勘合超额索求，將沿边塘铺经费从军餉中独立列支，避免被武將剋扣。

言及兵哗民变，直言：“延镇军民，已无生路，不賑则尽为盗，盗起则全陕倾覆”、“饥民因荒为盗，賑之则散，剿之则聚”、“盖飢迫无聊，鋌而走险，与其忍饿待毙，不若抢掠苟活之为愈”、“乱者有叛兵、乱民、饥民、难民，难以分別剿抚，以致日炽”，对策则是“先抚后剿、以抚为主”，请求朝廷发十万银两賑灾。

言及吏治腐败，直言：“有司但顾考成，新旧並催，鬻子卖妻，剜心敲髓，民之皮骨已尽”、“有夫弃其妻、父弃其子者，有自縊空林、甘填沟壑者”，並指责朝廷催科无休无止，“旧征未完，新餉已催，额外復急”，遂致“黄埃赤地，乡乡几断人烟；白骨青磷，夜夜常闻鬼哭”，建议朝廷豁免延安府积欠的粮赋，取消花马池浪盐加征的辽餉。

还有蒙古夷丁频繁投诚，边镇无力安置，恐与军民引纷，请朝廷分调夷丁驻防各镇。

……

瀏览完毕，吴自勉连连摇头，说道：“抚台，恕末將直言，您忠君报国，一片赤诚，末將佩服之至。可这题本如此直率，其中颇有夸大其辞之处。今上年轻操切，看过题本必会大动肝火。”

岳和声把脸一扳，问道：“依总镇之见，应该做何刪改？”

“今上最关心的是辽事，让抚台据实回奏，是让抚台表明態度。抚台这题本把问题说得太重，皇上看了一定不喜。依末將看，应该把问题往轻了说，不要向朝廷提这提那，更不能张口要钱要物。咱们自个儿想办法解决问题，在题本里多讲些破除积弊的法子，皇上看了才会心喜。”

“那么，总镇有什么破除积弊的法子？”

吴自勉不学无术，只会琢磨皇帝的心思，哪能提出什么破除积弊的见解。他老脸憋得通红，说道：“怀远堡石铁山贪墨军餉，用劣质生铁製造军器，每每貽误军事，前日又截杀官军，罪不容赦。若能抄没石家，至少可得银钱十万，足以助充军餉。”

明朝南方军队更重火器，岳和声是浙江人，在广东、江西、福建任职多年，因而非常重视火器。他清楚吴自勉的心思，断然驳道：

“石铁山为镇城製造火器，颇有能名，即便有罪，也要等按察使司调查清楚再说。况且，总镇家丁被杀，镇虏堡操坐、靖边道皆有奏报，言明为流寇所害。想那区区一个商家，还不敢与官军为敌。”

岳和声顿了顿，说道：“火器乃破敌利器，本院已经奏请朝廷，调宣府深井堡守备左光先入延绥镇教练火器。將来或要仰仗石铁山，不可轻易罪之。”

明末有两个左光先，一个是东林党大佬左光斗之弟，另一个是武將，还是榆林人，擅用火器。

人事权在巡抚手上，吴自勉无法置喙，但必欲置石家於死地。他与石家並非深仇大恨，只因要拿石家立威，並覬覦石家的钱財。

明末武將若要升迁，军功是一方面，会贿赂，有钱贿赂，能找对贿赂的门路也非常重要，吴自勉便是此中好手。

“正要告诉抚台，末將打算到西路巡边，威慑宵小，安抚士卒，稳定军心，巡察花马池盐，顺便调查家丁被杀一案。”

“啊？”岳和声大吃一惊，说道：“西安才发来揭帖，要我们出兵延安，会剿流寇。你在这个节骨眼上走了，谁去延安剿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