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海面还浮着一层薄雾,码头上已有小贩支起摊子,锅碗瓢盆叮当响。沈知意披了件浅色外衫走出船舱,手里攥着昨夜整理的物资清单。她站定在甲板边缘,目光扫过岸边驿馆方向——那是一座两层木楼,檐角翘起,门前立着两根刻有图腾的石柱。
秦凤瑶已经等在跳板旁,腰间佩剑未摘,外袍领口微敞,露出里面紧实的护腕。她见沈知意下来,抬手一指:“那边,使者今早派人来传话,说奉命接洽,辰时初在会馆见面。”
“人到了?”
“刚到,守门的是本地兵丁,穿短甲,挂铜铃,走路带风。”
“我们别让他们等太久。”
两人带了四名随从下船,踏上石砌码头。地面湿滑,晨露未散,沈知意脚步放稳,裙摆略提起半寸。会馆离船约百步远,是一处敞厅式建筑,三面开窗,正中摆一张长桌,两侧各设席位。几名身穿褐袍的男子已在等候,居中一人年近四十,面容清瘦,头戴织锦方巾,胸前挂着一块玉符。
沈知意上前一步,行礼如仪:“大曜使团太子妃沈氏,侧妃秦氏,应约前来会晤。”
对方起身还礼,声音平稳:“本使阿兰陀,奉南陵国主之命,接待贵使一行。”他示意左右奉茶,“一路远航,辛苦了。”
茶是当地特产的叶浆茶,色泽偏红,入口微涩。沈知意轻啜一口,放下杯盏:“贵地风物清奇,昨日初登岸便觉民风淳朴。我朝太子殿下虽未亲至今日会谈,但也嘱咐我等,务必以诚相交,共谋通商之利。”
阿兰陀眼神微动,似乎没料到对方开口便提太子,但面上不显:“贵使谦和,令人敬重。我国君亦盼与大曜修好,互通有无。”
秦凤瑶坐在侧席,一直未说话,这时忽然开口:“你们这儿山多林密,野兽出没频繁。前日我们在岛上有遇险经历,若非准备充分,恐难全身而退。”她语气平淡,像是闲谈,“听说南方有些部族惯用驯兽守地盘?”
阿兰陀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确有此事。南境三部落世代居于深山,以猎为生,对陌生人戒备甚严。他们不喜外人入林采药、伐木,更不愿商队常驻。”
“他们是怕抢生意?”秦凤瑶追问。
“说是怕坏了祖训。”
沈知意接过话头:“既是祖训,想必也讲道理。只要彼此守约,互不侵扰,应当可以共处。”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锦盒,推至桌心,“这是我朝带来的见面礼,上等云纹绸两匹、青瓷瓶一对,烦请转呈贵国君主,表我邦诚意。”
阿兰陀略作迟疑,才命人收下。他低头喝了口茶,语气缓了些:“贵使明理。其实国内也有不同声音。沿海城主们欢迎通商,可内陆几位大首领却担心外来之人动摇根基。尤其是前些年有北地商团哄抬香料价,导致市价混乱,至今仍有怨言。”
“所以有人不想我们做生意?”秦凤瑶冷笑一声,“那就该把规矩立清楚。我们不是来做一锤子买卖的,也不是来占地盘的。船上带的货,样样可验;要换的东西,件件明码。若有谁想闹事,我们也自有手段应付。”
她说完,不动声色看了沈知意一眼。沈知意点头,继续道:“贵使所言极是。政令难齐,人心各异,天下皆然。我们只求一处安稳落脚点,能补给饮水、修整船只、交换所需之物。其余事务,绝不干涉地方治理。”
阿兰陀终于松了口气似的:“这话若能让几位大首领听见,或许局面会好些。”他顿了顿,“今日之后,我会安排你们与市舶司官员对接,也可引荐几位愿意合作的商人。至于南边……”他压低声音,“若真有人阻路,还请贵使自行决断。我国律法管不到山里。”
会谈结束,双方客套告辞。回程路上,秦凤瑶走在前头,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这人嘴上客气,心里藏事。”她低声说,“说到南方部落时,眼皮跳了一下。”
“但他也没全瞒。”沈知意跟在后头,手指轻轻摩挲袖口绣线,“他知道有人反对,也知道这些人可能动手。只是不愿担责罢了。”
“那咱们就自己查。”秦凤瑶回头看了眼会馆,“明天让通译混入市集,打听哪几家铺子背后站着山里人。再派两个水手装成散商,看有没有人主动拉拢他们搞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