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山一战落幕后,人偶师协会暂无半分动静。
那日岁疏祈当眾剖开战偶灵核、扯出禁制丝线的画面早已隨著四散的百姓传遍四方,无数深耕数代的人偶世家、对自家灵偶倾心付出的匠人得知协会暗中在所有登记人偶体內埋下绝杀禁制,只凭一句“心生异念“便要碎核毁偶,心头寒彻。
各地世家联名递上书函,指责协会以规条为幌子暗中操控匠人与生灵,联名抵制强制登记,不少中型工坊乾脆直接断绝与协会往来,不再上交灵材贡品。
协会因这些事而闹得自顾不暇,內部爭吵不休,根本抽不出人手再组织围剿岁柏地宫中的人偶。
世道的风向也在悄然间翻转。城南巷护主的老僕偶、捨身护城的残甲战偶、不肯偽造帐册的文房偶……一桩桩旧事被百姓口口相传,世人终於明白所谓的僭越邪偶,不过是一群懂得恩义、明辨是非的生灵;而岁柏更是这千千万万流离人偶的庇护者。
地宫里络绎赶来拜访的匠人源源不断,岁柏每日要处理无数请愿文书,定下人偶与人类平等共处的新规,忙得脚不沾地,可无论事物再怎么繁重,他每日黄昏必定要赶回苍山的旧工坊。
工坊的断墙之內,岁疏祈正坐在那株枯梅树下晒夕阳,只是人看著肉眼可见地衰败了些。
岁柏其实战后第一天便察觉到了。
那日他蹲在岁疏祈身侧替他拢披风时,指尖无意擦过先生的手背,那点微凉让他微微一僵。从前先生的手总是带著人类特有的温热,哪怕冬日畏寒,那层体温始终熨帖地覆在皮肤底下,像藏在玉髓深处永不熄灭的暖光,可此刻岁疏祈手背的温度仿佛比初见那日又低了几分。
他没作声,只是从地宫带回了最厚实的绒毯裹在岁疏祈身上,又去山脚市集买了最暖的炭,夜里在廊下烧得通红,端进寢殿放在榻边烘著。
可那些暖意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岁疏祈裹著绒毯缩在榻上,眉尖仍微微蹙著,指尖蜷在袖中不肯伸出来,眼底那层倦色一日比一日沉。
第三日夜里,岁柏从地宫赶回苍山时已经过了子时。他推开寢殿门,炉火將熄未熄,炭烬泛著暗红的余温。岁疏祈蜷在榻上,身上裹著三四层厚衾却仍冷得直皱眉。
岁柏放轻脚步走过去,指尖轻轻探入被角,只觉得岁疏祈的体温竟比他自己这具人偶躯壳的常態温度还要凉上几分,仿佛內里那团暖光已经烧到了尽头。
岁柏僵在榻边站了许久,他想起很多年前那个雪夜,先生缩在被窝里冻得发抖,是他偷偷把自己烤暖了钻进去,替先生挡了一整夜的寒意。
那时他的灵核又慌又甜,生怕先生醒来怪他逾矩,却又贪恋怀里那团温热的呼吸。
如今,先生的体温竟比他这具木玉拼凑的身躯还要冷了。
他躡手躡脚地退出了寢殿,像十年前那样在廊下升起了炭火。他解开了玄色外袍,露出底下拼接的玉质肌理,將躯干一寸一寸靠近火盆。
温玉沉魂木的本体早已所剩无几,此刻他身上补缀的材质导热性远不如从前,烘了很久才勉强把表层暖透。
岁柏拍乾净衣袍上的炭灰回到榻边,小心掀开被角躺了进去,將已经冷透的岁疏祈轻轻拢进怀里。
十年前他抱著先生,浑身绷得像块冻僵的木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满脑子都是“先生醒来会不会厌弃我“的忐忑。那时他数著先生的呼吸声,觉得那真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音,每一口都均匀安稳,带著暖融融的生气。
如今他依然睁著眼一动不动地抱著怀里的人,可从前是数著先生的呼吸令他安心,如今却令他害怕。他生怕某一次呼气之后,就再也等不来下一口吸气。
岁柏用自己烘暖的躯体贴著先生冰凉的身躯,像一块浸了温水的旧玉贴在即將碎裂的冰面上,妄图用自己这点可怜的热度,把正在消逝的温度多留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