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柏躺在诊疗椅上,陈医师引导他放鬆肩颈和下頜的肌肉群,岁柏的身体配合得很好,长时间的人偶雕刻训练让他的肌肉记忆非常精准,每一块肌肉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鬆弛。
“你现在在一片光里。”陈医师的声音平稳而舒缓,“往前走走,看看有什么。”
岁柏的睫毛轻轻颤动著,呼吸频率没什么变化,可他的右手又开始做那个熟悉的动作——拇指和食指虚虚捏著,像握著一柄看不见的刻刀。
“……光很亮。”他的声音带著催眠状態特有的悬浮感,“我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风很大,风里好像有木头和玉粉的味道。”
“你看见了什么?”
“……工坊。”岁柏的眉尖轻轻蹙起,“是一间仿古的工坊,比较古朴,墙上有刻痕,锻造台很宽,檯面上有刻刀和未完成的坯体。”
“工坊里有人吗?”
岁柏的呼吸忽然漏了一拍,手指倏然攥紧,像被什么画面击中。
“……有一个人。”他的声音低下去,带著一丝髮颤的尾韵,“他坐在锻造台后面,手里握著刻刀。他背对著我,我看不清他的脸。”
“你能靠近他吗?”
岁柏的指尖在扶手上轻微地屈伸了一下,像在尝试迈步。“……他在刻东西,刻得很专注。我站在他身后,他好像没听见我进来的声音。”
“他在刻什么?”
“他背对著我,在雕一尊人偶。”
陈医师的笔尖顿了一下:“你能看清那尊人偶的脸吗?”
长久的沉默。
诊疗椅上的岁柏眉头蹙得很深,睫毛的颤抖变得密集起来,好似一只在梦里挣扎著想要破茧的蝶。
窗外的暮色已经漫了进来,將他半边轮廓融进了阴影里。
“他雕的那尊人偶……”岁柏开口,语速极慢,“是我。”
催眠结束的时候,岁柏睁开眼,眼底有尚未散尽的茫然。他坐起身,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的薄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第二次催眠在五天后。
这一次岁柏躺下时身体的状態和上次不同,他看起来不再像一尊紧绷的雕塑,肩膀的线条有了柔软的弧度。
“你还在那个工坊里吗?”陈医师引导著问。
“是的。”岁柏的声音很平稳,“工坊的窗户开著,风把桌上的图纸吹到了地上。那个人不在锻造台边,他站在窗前。”
“他在看什么?”
“院子。”岁柏的眉尖舒展开来,“院子里的绿梅开了。他站在窗边看,手里端著一杯茶。”
“你现在能看见他的脸吗?”
岁柏的呼吸轻缓下来,像在慢慢走近一个人。“……能。”
他开口,尾音带著一种极轻的震颤,“他在笑。笑得……很好看。”
“你认识他?”
岁柏没有立刻回答,他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完全无意识的表情,“我知道他是谁。”
催眠中的岁柏声音轻得像在自语,“他叫岁疏祈,他是……创造我的人。”
第三次催眠在一周后。这次陈医师没有引导太多,只是让岁柏自然地进入那片工坊的画面里。
岁柏躺在诊疗椅上,呼吸平静得仿佛浅睡的湖水。可他的胸腔正在以细微的幅度起伏,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擂动。
“工坊里今天有什么不一样?”陈医师问。
“有人说话。”岁柏的声音里带著一丝奇异的空灵感,像在聆听某个遥远的迴响,“那个锻造台前的人……他在教我。他握著我的手,教我刻刀的角度。”
“他的手是什么感觉?”
岁柏的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温温的。”他说,“是暖的。”
他忽然沉默了。那片沉默持续了很长,长到陈医师几乎要开口询问,岁柏的声音却在此时响起来,带著一种极其陌生的篤定。
“我们之间不止这一世。”他说。声音不像是从催眠状態中浮出来的囈语,“我找了他很久了……”
岁柏从催眠中醒来时,眼尾都是湿的。
他用手背擦了擦,看见水痕时愣了一下。那滴液体在他指背上洇开一道浅痕,他凝视了几秒,像是在確认这个属於人类的反应正发生在他身上。
“陈医生,”他坐直身子,嗓音虽哑而带著前所未有的清醒,仿佛一个人刚从一场漫长的天外跋涉中走回了人间,“我记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在光线下泛著健康的血色,指节的薄茧是多年雕刻留下的印记。可此刻他看著它们,像是在看两件既熟悉又陌生的器具。
“我在把他找回来……”
“他和我说过的话、教过我的那些事、他看著我时的那种眼神——这些东西一直在我的身体里,我只是忘记了。”
他的指尖按上胸口,隔著衣料能感觉到心臟的跳动,“每次靠近他都会疼,是因为有一段记忆在认他。”
陈医师看著眼前这个年轻人,看著他眼底那层被记忆潮水冲刷过之后的清澈。和几周前那个独自扛著不可言说之重的人相比,此刻的岁柏仿佛终於认出了自己的倒影。
从诊室出来的时候,走廊窗户外的城市灯光正在次第亮起。
岁柏在一扇窗前,低头掏出口袋里那枚隨身带著的小物件——这是一枚很小的玉扣,打磨得莹润光滑,正面刻著松柏的纹路,背面刻著一个极浅的“祈”字。字痕浅得几乎要融进玉纹里,可他每天都会用指腹摩挲一遍,將那个字重新確认一次。
他把玉扣握进掌心,转身走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拢的时候,镜面里映出他的脸。那张脸上有长期高强度工作削出的清减,可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甦醒。
他想起今天在催眠中最后看到的画面。那一瞬间他站在工坊门口,锻造台前的背影转过身来,用那双他熟悉的眼眸静静看著他时,岁柏感到胸腔深处那枚一直空悬的楔子终於严丝合缝地嵌进了对应的槽口里。
原来不管隔了多少年,不管他是创造他的人还是被他创造的人,他都会义无反顾地走向那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