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53号箭楼下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石昊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那本青色封皮的军功簿,簿子边角被他的指关节捏出了两道浅浅的折痕。火灵儿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金色雏鸟,雏鸟半眯着眼,翅膀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抖着。石毅和四位未婚妻走在队伍中间,曹雨生和太阴玉兔落在最后,两人难得没有拌嘴。
营房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已经拉到了东墙根。龙女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坐在井沿上擦拭龙鳞马的辔头,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在石昊脸上停了一瞬:“核过了?”
“核了一半。”石昊把军功簿搁在井沿上,翻到最后一页。
龙女低头看去,那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小字在夕阳底下倒是格外清楚:“奉执法殿大主事喻:即日核查边荒七王石氏后裔军籍,凡自三千道州以下者限三旬内自证血脉根底。”她把手里辔头往井沿上一搁,铁器磕在青石上发出叮的一声脆响,沉默了片刻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畜生。”
“这才哪到哪,”曹雨生一屁股坐到井沿上,圆滚滚的脸上满是汗渍,“胖爷我把曹家令牌都亮出来了,那个顾长风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转头就去翻石恒的至尊骨。”
太阴玉兔难得没有跟他抬杠。她坐在廊檐下,怀里两只小麒麟缩成一团,红宝石般的眼睛望着院子里渐渐暗淡的天光,不知道在想什么。
石恒蹲在灶台前面,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灶膛里的余烬。火烧得不旺,偶尔噼啪一声溅出几点火星,照得他半边脸一明一暗。石渊站在他身边,没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搭在石恒肩上。石恒没有抬头,但那只手上的至尊骨在灶火的映照下,泛着一层淡淡的白光。
夏幽雨抱剑站在廊檐下,目光在石恒手上停了片刻,然后移开了。姬无双解开腰间的水囊递过去,石恒接过来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算是谢过。雨紫陌撑着那把从来不离手的油纸伞,伞面上的墨竹在晚风里微微晃动。石玲珑走到石恒身边蹲下来,也捡了一根枯枝,学着他的样子拨弄灶膛里的余烬。
石毅把剑靠在墙根上,走近井沿边,重瞳中光华微微流转。
“魏安写在簿子上的那条,”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稳,“不是魏安自己敢写的。虚道境初期的巡查使,没权力单独下令核查罪血后裔的军籍。这后面一定有巡查署的授意,最有可能是执法殿那个姓顾的在背后推动——他修的是神魂秘术,查血脉的活儿本来就是他的本职范围。动用执法殿的名义来推动这事,在程序上完全站得住脚。”
石昊知道石毅在说什么。帝关巡查署是执法殿下设的巡查机构,魏安不过是一个外派使。能直接出面下令核查军籍的,至少得是巡查署校官。而顾长风虽然军阶不高,但他修的恰是神魂秘术,对血脉追溯一类的手段本就驾轻就熟。这两个人各管一摊,又能互相补台:魏安负责出面走流程,顾长风负责实际操作。但这两人加在一起也没资格绕过东门指挥使和大长老去动罪血后裔的军籍,背后一定还有更高层级的势力。
石昊把那本簿子翻过来扣在井沿上:“巡查署拿‘三旬’压咱们,算准了两件事。第一,东门咱们认识的虚道境军官全被调开了,没人帮着核军功;第二,三旬一到,军功冻结,补给停发,咱们留在帝关的营房、巡逻位、弩炮操控权都会被收回去。到了那时候,咱们连在帝关站住脚的资格都没有。”
“那就不用等三旬。”石毅断然截住话头,重瞳在暮色中泛着冷光,“他卡核验,那就去找一个能核的人。”
“找谁?”
院子里安静了两息。然后井沿边、廊檐下、灶台前,几乎同时响起同一个声音。
“邬老。”
声音重叠在一起,曹雨生的嗓门盖过了所有人。他挠了挠头,迎上其他人的目光,眨巴着眼道:“都看我干嘛?这不明摆着的吗?”
太阴玉兔斜了他一眼:“你难得聪明一回。”
龙女站起身,拍了拍龙鳞马的脖子:“我傍晚去巡查署递了话,借口要查你们这批新兵的布防排期,打听了邬老今天在哪儿。巡查署的人说他被调去西门外围巡检弩炮了,要五天后才能回东门。顾长风调走他的调令,是今早晨一起签的。”
“五天。”石昊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从今天算起,三旬扣除五天,还剩二十五天。但邬老回来后能不能第一时间找到他,巡查署会不会再派出其他人手在路上堵截,都是未知数。要在帝关这种地方找到一个真正愿意帮罪血后裔核军功的军官,不比在荒原上找到一头活的真龙容易。
“不去西门找邬老,”石昊把这个念头摁死在脑子里,“路上全是巡查署的人,还没走到西门就会被截回来。”
他转头看向龙女:“帝关东门这一段,除了邬老之外,还有没有别的人能核军功?”
龙女沉默了一会儿。她抱着胳膊靠在马背上,目光越过院墙,看着城墙内侧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在记忆里翻找着什么人的面孔。过了片刻她的眉头忽然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一个人的模样,但随即又被什么顾虑压了下去。
“有一个人,”她说,“但我不确定你们敢不敢去找他。”
石毅抬起头来:“谁?”
“洛老九。”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瞬。然后曹雨生蹭地一下站起来:“洛老九?就是那个瘸腿的老头?他不是只有真神境的官阶吗?按帝关条例军功核验得要虚道境以上的军官,他怎么可能——”
“他官阶是真神,”龙女一字一顿,“但他修为是虚道境。”
曹雨生嘴巴张成了个圆,后半截话全堵在嗓子眼里。
“洛老九的事帝关老兵们都清楚一些,但不会对外说,”龙女重新在井沿上坐下,“当年他跟异域的真神硬碰硬交过手,拼断了一条腿,把对面那个真神脑袋砍了下来。那仗打完他本来可以升虚道校尉,但他没接。有人说他是罪血后裔,不敢接,怕连累手下的人;也有人说他当年那仗伤得太重,虚道境的修为虽然还在,但经脉断了小半,升调上去也带不了兵,干脆一直留在东门当个老兵。他在帝关待了好几百年,一直没有真正升过官阶。但他的虚道境修为是实打实的,帝关城墙上任何一个老兵都能作证。”
石昊把军功簿从井沿上捡起来,揣进怀里。簿子贴在胸口的位置,凉意渗透外袍,那行淡字被压在他的胸口上,像一枚还没取出来的钉子。他感觉到火灵儿的手指无声地搭上了他的手腕,雏鸟在她怀里轻轻啁啾了一声。
“走,”他说,“去第53号箭楼。”
暮色四合的时候,石昊在箭楼底层找到了洛老九。
箭楼底层是个半地下的值班铺,墙壁上嵌着几块发黄的阵盘,阵盘上有符文还在微弱地跳动。洛老九坐在一张缺了角的矮脚凳上,身边搁着一把生锈的砍刀。他面前摆着一张小木桌,桌上搁了三只粗陶碗、一壶没贴标签的劣酒。
老兵抬头看了他一眼,驼着的背丝毫没动,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