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屋里一片漆黑冷清，江寒衣并不在家。
陆昭对此并不意外。
以她的工作性质，加班熬夜是常态。
随手将包裹着黄绸的鬼刀装进钓鱼包，陆昭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
在青羊宫吃了三天清淡的素斋，嘴巴里早就淡出鸟来了。
此刻回到了家，楼下的夜市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二话不说，换了身衣服，直接跑下楼，熟门熟路地进了那家他常去的烧烤摊。
“老板！先来二十个羊肉串，十个肉筋，五个鸡翅，两条烤鱼，一份炒米粉，一打啤酒！”陆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豪气地点了一堆。
很快，油脂丰腴的肉串在炭火上滋滋作响，撒上孜然辣椒面，香气扑鼻。
冰镇的啤酒倒入杯中，泛起洁白的泡沫。
陆昭甩开腮帮子，大快朵颐，风卷残云般将桌上的食物一扫而空，这才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感觉浑身都舒坦了。
接下来的几天，他配合特调科的安排，老老实实缩在家里。
他大部分时间都在调整状态，熟悉那柄新得的鬼刀。
这柄鬼刀很沉，但很顺手，初得之时，他就隐隐感觉到这刀中含着一股煞气，而随着这两天的摸索，他隐隐能够引动其中一缕的煞气。
然而另一方面，陆昭发现，整整两天，江寒衣竟然一次都没回来！
连他询问的短信都没有回。
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工作。
这女人就是牛马精转世，一工作起来就没完没了。
陆昭不得不询问了一番局里的同事，确认江寒衣无事，便放下心来。
想来她最近恐怕是接手了新的案子，案子棘手迟迟得不到解决。
只可惜一直备好的锦囊因此无法交给江寒衣。
时间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尸蛟行动的前一天夜里。
窗外夜色深沉，万籁俱寂。
陆昭躺在床上，却怎么都睡不着。
自今天天黑之后，这种状态便莫名其妙地出现了。
一种越来越强烈的不祥预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他的心头。
起初，他以为这只是因为明晚的行动太过重要，且已知有邪修势力虎视眈眈，心中难免有些紧绷。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预感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发清晰，甚至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坐卧不宁。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即便是面对李家村那只刀枪不入的鬼将军，他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神不宁，仿佛有什么极其糟糕的事情即将发生。
他尝试运转《千手观》，平复心绪，却收效甚微。
那股不安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
已是月色横空，他猛地从床上翻身坐起，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好像擂鼓一般。
此刻，他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不由睁大眼睛，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这种强烈到几乎让他窒息的不祥预感，可能……并非指向他自己！
而是指向他身边的人！
江寒衣！
陆昭一把抓起床头的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毫不犹豫地拨了过去。
“嘟……嘟……嘟……”
忙音敲动许久。
一遍，无人接听。
陆昭的心沉了下去，毫不犹豫地再次重拨。
第二遍，第三遍……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直接冲出门去时，电话那头却突然接通了。
“喂……”
江寒衣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语气中带着几分疲惫。
“怎么了？”
她问道，声音压得很低。
陆昭直接开门见山问道：“你现在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江寒衣似乎有些意外他会这么问，迟疑道：“我在出任务。”
陆昭心中一动。
江寒衣这句话的潜意思就是，因为保密原则，无法透露具体位置。
但他此刻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心脏狂跳。
“告诉我地址！”
陆昭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江寒衣再次沉默，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她能听出陆昭语气中的严肃与急切，这在他身上极为罕见。
“……东郊，老工业区，废弃的第三纺织厂仓库附近。”
她终于压低声音，报出了一个地址，随即又补充道：“这边情况有点复杂，你……”
“你先不要行动！”
陆昭打断了她的话，语速极快：“待在安全的地方，隐藏好自己，发现什么，看见什么，什么都不要管，先等我过去！听到没有？”
“陆昭，你……”
“等我过去！”
陆昭说完，不等江寒衣回应，大声喊了一句，便直接挂断了电话。
他掀开被子，快速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物，一把背起钓鱼包，转身就朝门口冲去。
然而，他刚刚拉开房门，脚步却猛地顿住。
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下，几个人影正匆匆迎面走来。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笔挺黑西装、面容冷峻的中年男子。
他身后跟着四名同样身着西装、身形精悍的年轻人，步履沉稳，眼神锐利，竟然就是这两天暗暗保护自己的那批人！
双方在狭窄的楼道里打了个照面。
陆昭眉头一皱。
为首的西装男来到陆昭面前停下了脚步，直接从怀中掏出一个黑色封皮的证件，在陆昭面前迅速展开，语气严肃而急促：
“陆先生，我是特调科行动四组组长，赵峰。”
“情况有变！小青河那边的监测组刚刚传回紧急警报，那头尸蛟不知为何，似乎提前察觉到了我们的布置，正在水下剧烈翻腾，似乎有强行封禁圈提前窜逃的迹象！”
“针对这种突发状况，上级紧急下令，原定于明晚的行动，提前至现在！立刻执行！”
他收起证件，目光紧紧盯着陆昭，不容置疑地说道：“请陆先生立刻随我们前往小青河集结地点！车辆已在楼下等候！”
陆昭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行动提前？
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是巧合吗？
他看了一眼赵峰身后那几名隐隐呈包围之势的西装男，那股越来越重的不安感让他瞬间有了决断。
“抱歉，还请先等等。”
陆昭的声音冰冷：“我还有件急事，需要立刻去处理，处理完了，我自会赶往小青河。”
言罢，他不再理会赵峰，身形一侧，便要从几人之间的缝隙穿过。
然而，那四名年轻的西装男几乎同时微微错步，动作迅捷而默契，瞬间封死了楼道所有的去路，将陆昭牢牢堵在了门口。
赵峰上前一步，带着劝解，却也透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强硬：“陆先生，事态紧急，关乎整个行动的成败，甚至可能影响到下游无数民众的安全！上面严令，所有相关人员必须立刻到位，不得以任何理由延误！请您以大局为重！”
大局？
陆昭眼中寒光一闪。
江寒衣的安危，对他而言，就是此刻最大的“大局”！
“我说了，让开！”
陆昭不再废话，体内真气轰然运转，身形微微一闪，如游龙般迅速闪动起来。
在赵峰等人眼中，陆昭的身影仿佛骤然模糊了一下，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
一众黑西装只觉一阵风轻轻拂过，只有那赵峰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忽然伸手抓向陆昭的胳膊，然而却抓了空。
下一瞬，陆昭已经飘到了所有人身后。
《一苇渡江》！
整个过程，快得超乎想象！
所有人一阵目瞪口呆！
这一幕简直超出了认知。
人怎么可能这么快？
赵峰瞳孔骤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之色，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已经摸向了腰后。
但陆昭的动作比他更快！
如同瞬移般，陆昭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赵峰面前，一只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了他摸向腰间的手腕。
赵峰只觉手腕一软，竟是没有力气去拿枪。
只见陆昭来到楼道，手里拿着一个车钥匙，朝着楼下停着的几辆车摁了一下。
赵峰这才发现，自己的车钥匙不知何时竟然被陆昭摸去了！
“嘀嘀！”
楼下，一辆车的车灯闪烁了两下。
陆昭转身，目光轻轻扫过赵峰，将钥匙在手中掂了掂，语气并不客气。
“车借我用一下。”
“你们先去小青河，我事情办完了，自然会过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身形一闪，便已消失在楼梯拐角处，脚步声迅速远去，很快便消失在楼下的夜色中。
楼道里，只剩下赵峰和几名组员，面面相觑，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们前来请这位关键的“镇物”，却没想到，对方不仅武力强得离谱，行事更是如此果决霸道，丝毫不将特调科的命令放在眼里。
“赵组……这……你看……”
一名组员微微靠近，迟疑着问道。
赵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惊怒与无奈，快速掏出加密通讯器，沉声汇报道：
“报告，目标陆昭……拒绝立即前往集结地，声称有私事需处理，目前已强行夺车离去。”
“重复，目标已脱离控制，去向不明。”
“请求下一步指示。”
……
夜幕深沉，路上的行人稀疏。
陆昭驾驶着从赵峰那里借来的黑色轿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
车窗外的路灯流光般向后飞掠，映照着他沉静而略带凝重的侧脸。
脑海中，念头飞转，不断推演。
“明明计划是明晚才行动，怎么会突然提前？还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这太不对劲了！”
“是那头尸蛟真的产生了异动，察觉到了危险，想要提前逃窜？还是……这根本就是那些邪修们搞的鬼？”
“不对！”
“那天和庙祝聊了那么多，他们的计划也是定在明晚行动之时趁火打劫，没听说有提前引发尸蛟异动这一茬。”
“可这强烈到让我心头发慌的不祥预感……源头到底在哪里？是因为寒衣，还是因为小青河那边即将发生的变故？”
疑问一个接一个，陆昭眉头紧皱，却始终找不到明确的答案。
唯有脚下油门不断加深，车辆如同离弦之箭，朝着东郊老工业区的方向疾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很快便抵达了江寒衣在电话中提到的地点。
这里远离市区，荒凉破败。
昏黄的路灯相隔很远才有一盏，大部分区域笼罩在浓重的黑暗里。残破的厂房黑影幢幢，如同匍匐的巨兽，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
陆昭将车停在距离仓库区还有一段距离的僻静路边，熄火，下车。
目光如电，迅速扫过周围环境。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斜前方不远处，一片空旷地的边缘。
那里，静静停着一辆黑色的的大型保姆车。
它完美地融入了夜色，若非仔细查看，几乎难以察觉。
车体毫无动静，仿佛里面空无一人。
但陆昭却清晰地感觉到，那厚重的车身之内，凝聚着不止一道活人气息。
江寒衣应该就在这辆车里。
陆昭眉头微皱，心中的警惕并未放松。
他将自身感知力催动到极致，大量精神如同水银泻地般向着四面八方无声蔓延开来。
刹那间，周围近百米范围内的一切细微景象，如同高清画卷般在他“心”中徐徐展开。
每一处墙角阴影，每一扇破碎窗户后的空洞，地面砖缝间顽强生长的野草，空气中飘浮的微尘颗粒……尽数了然。
更重要的是，他对气息的捕捉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敏锐。
活人的气血与呼吸，黑暗中昆虫的窸窣，远处流浪猫狗的心跳……
然而！
方圆一里之内，除了那辆保姆车里埋伏的警方人员，以及更远处零星几个可能是流浪汉的微弱生命气息，他再没有感知到任何可疑且疑似邪祟的存在。
没有阴森的鬼气，没有污浊的煞气，也没有令他本能厌恶的邪修气息。
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至此，陆昭一路疾驰而来始终高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回原位。
看来，江寒衣这边目前是安全的。
至少，没有他预想中那种源自超自然层面的致命威胁。
那么，那股几乎让他心神失守的强烈不安感，难道真的完全源自小青河？源自那头即将被镇压、却可能提前引发未知变数的尸蛟？
陆昭深吸了一口冰冷夜风，试图让翻腾的思绪平复下来。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江寒衣的号码。
电话很快被接通。
“你出来一下。”
陆昭言简意赅，“我有个东西要交给你，我在你车附近，你出来就能看到。”
“……好。”
江寒衣的回答同样简洁，没有多余废话。
很快，那辆静谧的保姆车侧滑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深色便衣、身形高挑矫健的身影利落地跳下车，正是江寒衣。
她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浓浓疲惫，眼窝深陷，但眼神依旧锐利，警惕地快速扫视了一圈周围，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陆昭略微走出藏身的阴影，站在一盏还算完好的老旧路灯投下的昏黄光晕边缘，朝着江寒衣招了招手。
江寒衣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微微喘息了一下，皱眉看着他：“大半夜的，你跑这么远过来，就为了给我送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么重要？”
陆昭没有回答，只是神色前所未有地郑重，他从贴身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了那个明黄色的锦囊。
他将锦囊递到江寒衣面前，沉声道：“这个东西，你随身带着，记住，无论如何，千万不能拿下来！贴身佩戴，最好也别让任何人看见。”
江寒衣本还有些被打扰任务进度的腹诽，但见陆昭神色从未有过的严肃慎重，也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接过锦囊，快速塞进了自己里侧衣服的口袋，按了按，确认放好。
“你还有别的事情吗？”
江寒衣抬头问道，语气缓和了些：“我这边任务正在关键时刻，不能离开太久。”
陆昭瞥了一眼远处那辆保姆车，缓缓摇了摇头。
“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江寒衣布满血丝却依旧清亮的眼睛，低声道：“一切小心，照顾好自己。”
言罢，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身影迅速重新没入路灯照不到的黑暗之中。
江寒衣站在原地，手中下意识地按了按口袋里的锦囊，望着陆昭消失的方向，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
今晚的陆昭，有些奇怪。
思绪纷乱间，江寒衣不敢在外面久留，迅速转身，小跑着回到了保姆车上，轻轻拉上车门。
“砰。”
车门关闭，将外界的一切隔绝。
车内光线昏暗，只有几台监控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芒，映照出几张或疲惫或紧张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