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暗暗盘算着这地宫的真正来历时——
“大师兄!”
一声带着惊愕和难以置信的呼喊,突然从身旁的叶莹莹口中发出,打破了通道的死寂。
陆昭眉头一皱,立刻循声抬头望去。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走出了那条相对狭窄的通道,进入了一个新的空间。
这似乎又是一座大殿,比之前的“八目神”大殿要大上数倍,整体呈不规则的圆形大殿。
而在这座大殿的正中央,赫然矗立着一棵树。
一棵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树!
树干之粗,恐怕需要十余人才能合抱,树皮呈现一种深沉的、近乎黑色的褐灰色,上面布满嶙峋的瘤节和纵向的深刻裂纹,仿佛历经了无数岁月。
树冠更是庞大无比,层层叠叠的枝叶向上方、向四周延伸开去,几乎覆盖了小半个殿顶。
这里深入地底,不见天日,没有任何自然光源,空气也谈不上多么流通。
可这棵巨树的枝叶,却是一片翠绿!
不是那种缺乏生气的暗绿,而是如同初春新叶般鲜亮、饱满、充满生命力的翠绿!
每一片叶子都舒展着,在手电光的照射下,甚至能看清叶脉的纹理,反射着绿油油的光泽。
叶莹莹低呼出声,便已经小跑了起来,半跪在这棵诡异巨树的树根旁。
在她身前,靠近树干基部的位置,似乎蜷缩着一个人影。
陆昭眼神一凝,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凑近一看,那果然是一个人。
一个身材矮小的中年男人。
他双目紧闭,脸上没有任何痛苦或挣扎的表情,只有一种仿佛蜡像般的惨白。
他的身体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腹部。
而他的腹部高高隆起,鼓胀得如同怀胎十月的孕妇,将身上的工装都撑得紧绷变形,几乎要撑裂开。
察觉到陆昭的靠近,叶莹莹猛地抬起头,脸上早已失去了血色,眼眶通红,泪水在里面打转。
她看着陆昭,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和最后一丝渺茫的希望:“陆……陆先生……求求您,您看看……看看能不能……救救我大师兄……”
陆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蹲下身,伸出两指,轻轻搭在了那矮小中年人的脖颈一侧。
皮肤冰凉,触感僵硬,指尖之下,没有任何脉搏的跳动。
他又凝神感知了片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没有气息,没有脉搏,他已经死了,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了。”
“死了……”
叶莹莹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她呆呆地重复着这两个字,眼神空洞地看着地上大师兄那惨白而鼓胀的脸。
几秒钟后,压抑的呜咽终于变成了无法抑制的嚎啕大哭。
陆昭没有安慰她,只是站起身,眉头皱得更紧。
他的目光从尸体上移开,再次投向了那棵生机盎然的诡异巨树,尤其是那郁郁葱葱、翠绿得刺眼的树冠。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地底没来由出现这么一棵树很古怪,可他细细感应了一圈,却没感应到任何古怪的气息。
叶莹莹的哭声并未持续太久。
她并非那种遇到变故只会哭哭啼啼的寻常女人。
多年的盗墓生涯,早已让她见惯了生死,也磨炼出了在绝境中保持最后一丝理智和行动力的本能。
哭声渐渐止歇,变成了低低的抽泣。
她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深吸了几口空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她不再看陆昭,而是俯下身,开始一寸寸地在她大师兄的尸体上摸索起来。
先从外套口袋开始,然后是裤子口袋,内衣暗袋……
陆昭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的举动:“你在找什么?”
叶莹莹头也不抬,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冷静:“你说得对,大师兄死在了这里……这说明师傅、二师兄他们,肯定也被那个神秘人带下来了,而且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
她的手指灵巧地探入大师兄贴身的棉质内衣,在一个缝在内侧的暗袋里摸索着。
“大师兄虽然死了,但以师傅的谨慎和机警,如果情况危急到必须分头或者留下人,他一定会想办法留下线索,哪怕是最简单的线索,大师兄身上,或许……”
她的话音戛然而止,摸索的动作也猛地停住。
紧接着,她脸上掠过一丝混合着希望与更深的悲伤的复杂神色,小心翼翼地从那个暗袋里,掏出了一小团皱皱巴巴的纸团。
叶莹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将那团纸展开。
纸片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用某种深色、可能是血也可能是炭灰的东西,潦草地画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快走!
笔迹仓促而用力,最后一笔甚至划破了纸张,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警示意味。
陆昭的瞳孔微微一缩,目光立刻从字条移向叶莹莹。
叶莹莹盯着那两个字,眼圈瞬间又红透了,泪水再次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硬生生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盯着字条看了足足五六秒,仿佛要将这两个字刻进心里,然后猛地将字条重新攥紧,紧紧地握在手心,毫不犹豫地塞进了自己贴身的口袋里。
做完这一切,她霍然起身,脸上的悲戚被一种近乎决绝的坚毅取代,声音沙哑却斩钉截铁:“陆先生,咱们……继续走!”
陆昭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两人刚刚转身,准备离开此处,继续向前探索——
陆昭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几乎是同时竖起了耳朵,眼神锐利如鹰,扫向四周!
叶莹莹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立刻屏住了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
大殿里死寂一片。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寂静中——
“噗通。”
一声极其轻微、仿佛重物落入厚厚落叶堆的闷响,从头顶的树冠深处传来。
声音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中,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叶莹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就要抬头去看个究竟。
“快跑!”
陆昭的低吼声如同惊雷在她耳边炸响!
下一秒,她只感觉自己的胳膊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抓住,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几乎是拖着她便朝着大殿另一端的出口方向,发足狂奔!
陆昭的速度快得惊人,叶莹莹被拽得踉踉跄跄,几乎脚不沾地,只能拼尽全力跟上。
匆忙慌乱之中,她忍不住回头,朝那棵巨树的方向望了一眼。
就这一眼,让她浑身的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只见那棵巨树之上,原本郁郁葱葱的“翠绿树叶”,此刻竟然齐齐“动”了起来!
那不是风吹动的摇曳,而是……一片片“叶子”从枝头上脱离,展开了翅膀!
那根本不是树叶!
那是一只只通体翠绿、仅有指甲盖大小、翅膀薄如蝉翼的……蝴蝶!
成千上万,密密麻麻!
它们原本静静地附着在树枝上,收敛翅膀,伪装成了树叶的模样,此刻却仿佛被惊醒的蜂群,同时振翅飞起!
“沙沙沙沙——!”
翅膀扇动的声音起初细微,但汇聚在一起,瞬间就变成了如同狂风掠过沙漠般的恐怖声浪!
无数翠绿的蝴蝶汇成一股汹涌澎湃的绿色洪流,如同遮天蔽日的沙尘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声,朝着他们二人逃离的方向,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而更让叶莹莹魂飞魄散的景象,紧接着发生——
“噗——!”
一声沉闷而恶心的爆响,从他们身后传来。
她惊恐地看到,树下她大师兄那具鼓胀如球的尸体腹部,猛地炸开了一个大洞!
没有血肉横飞,只有无数更加密集、更加翠绿的细小光点,如同喷泉般,从炸开的腹腔中汹涌喷射而出!
那同样是……翠绿色的蝴蝶!
它们似乎原本就孕育在那鼓胀的腹部之中,此刻破体而出,瞬间加入了空中那庞大的绿色蝶群!
尸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而空中翠绿蝶群的规模,却膨胀了数倍!
蝶群汇做狂流,眼看就要将夺路狂奔的二人彻底吞没!
叶莹莹头皮炸裂,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巨大的恐惧让她连尖叫都发不出,只能凭借着求生的本能,被陆昭拽着,朝着前方亡命奔逃!
事实上,以陆昭如今的战力,无论是先前穹顶上那些令人心悸的诡异存在,还是眼前这铺天盖地、看似骇人的翠绿蝶群,若真个放手施为,应付起来虽需费些手脚,却并非没有斩杀净尽的可能。
他也并非没有动过出手的念头。
手中长刀早已出鞘半寸,冰冷的刀锋在疾奔中微微震颤,发出近乎无声的嗡鸣。
只需真气一吐,刀芒乍现,那汹涌而来的绿色洪流,少说也能被撕开一道缺口。
但这个念头仅仅在他脑海中一闪,便被更深的悸动压了下去。
自从踏入这地宫深处,尤其是穿过那扇金属巨门之后,一种沉甸甸的压迫感便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这感觉并非来自某一具体的威胁,而是弥漫在空气中、渗透在每一块岩石、每一缕寒气里的某种……意志。
仿佛这地宫本身就是一个庞大而古老的生命体。
而他与叶莹莹,不过是两个误入其体内的渺小异物。
他隐隐约约觉得,在这地宫的最深处,或许有着某种远超想象的存在。
那存在或许尚未完全苏醒,或许正处于某种特殊的状态,但它的一部分“感知”,可能正如同蛛网般,遍布着这地宫的每一个角落。
贸然动用大规模的真气,施展强力的武技,就如同在寂静的深潭中投下巨石,产生的“涟漪”极有可能会瞬间惊动那个存在,将它的注意力完全吸引过来。
“非必要,不得出手。”
这个念头,成了陆昭进入地宫核心区域后的首要准则。是以他一路上虽然刀不离手,真气暗运,却始终引而不发,更多是凭借身法和感知规避风险。
眼下,翠绿蝶群的速度远超普通虫豸,它们振翅汇聚成的“沙沙”声浪如同附骨之疽,紧紧咬在身后,距离正在不断拉近。
拖着脚步已然踉跄的叶莹莹,速度实在快不起来,眼看就要被那绿色的死亡浪潮吞没。
不能再等了。
陆昭眼中精光一闪,瞬间做出决断。
“抓紧!”
他低喝一声,不再仅仅是拽着叶莹莹的胳膊,而是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抓住了她后颈处的衣领,如同拎起一件不甚重的行李。
与此同时,他脚下步法骤然一变!
不再是单纯的发力狂奔,而是踏出了一套玄奥轻灵的步法。
正是《踏罡》步法!
他仿佛瞬间化作一只最为灵敏的猫,足尖在地面、岩壁、甚至偶尔凸出的钟乳石上轻点,每一次点踏都无比精准,身形随之变得飘忽不定,速度却陡然提升了数倍不止!
“呼——!”
叶莹莹只觉一股沛然大力从后颈传来,整个身体瞬间一轻,仿佛脱离了地心引力。
紧接着,耳边风声大作,猎猎作响,几乎要撕裂耳膜!
眼前的景象不再是连贯的场景,而是化作了模糊扭曲的光影,飞快地向后倒掠、拉长,连成一片无法辨识的色带。
她感觉自己不是在奔跑,而是在……飞行!
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裹挟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前“飙射”!
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
这风驰电掣般的奔掠,大约持续了不到两分钟,然而对叶莹莹而言,却仿佛过了半个世纪。
蓦地,风声骤歇。
那只抓着她后领的手松开了。
脚下一实,重新接触到了坚硬的地面。
然而,高速移动骤然停止带来的强烈不适感,以及长时间紧绷后骤然放松的虚脱感,瞬间淹没了她。
“呃……”
叶莹莹只觉双腿一软,仿佛所有的骨头都被抽走了,根本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噗通”一声,一屁股结结实实地坐在了冰冷的地面上,眼前阵阵发黑,胸口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好半天都缓不过劲来。
陆昭则静静站在她身旁,气息依旧平稳,仿佛刚才那番疾速奔行并未消耗他太多体力。
他持刀在手,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新环境,同时侧耳倾听。
身后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似乎已经被远远抛开了。
陆昭警惕地环顾四周。这里似乎是一个相对独立的耳室,空间比之前的大殿小了很多,也规整了许多。
四壁是人工开凿打磨过的平整石壁,地面铺着厚重的青石板,积着厚厚的灰尘。整个格局,倒有了几分“正经八百”墓室的模样。
耳室的正中央,果然静静地摆放着一口石棺。
石棺的材质是当地常见的青灰色岩石,雕刻简单,没有过多繁复的花纹,透着一种粗犷古朴的气息。
然而,此刻这口石棺的棺盖,却并未严丝合缝地盖着,而是被人向一侧挪开了约莫三分之一,露出里面黑黢黢的缝隙。
陆昭示意叶莹莹待在原地别动,自己则缓步走上前,手中长刀微微前探,保持着警戒。
他来到石棺旁,侧身,借着手中手电的光芒,小心翼翼地朝棺内望去。
这一看,他却不由得愣住了。
棺内并没有想象中堆积如山的金银陪葬品,也没有任何腐朽的尸骨或棺椁的痕迹。
空荡荡的石棺底部,只躺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只刺猬。
一只体型颇大,几乎有人头大小的刺猬。
它蜷缩着身体,尖刺根根竖起,保持着一种防御的姿态。
然而在它身下的石板上,沁开了一小滩尚未完全干涸的的血迹。血迹新鲜,颜色鲜艳,显然是不久前才留下的。
一只刚死不久的刺猬?
这情景让陆昭眉头紧锁。
“陆先生,怎么了?”
叶莹莹这会儿稍微缓过气,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扶着墙壁慢慢挪了过来。
她也好奇地顺着陆昭的目光,朝石棺内瞥了一眼。
下一刻,她脸色骤变,倒吸一口凉气,无比笃定:“这肯定是那神秘人杀的!”
陆昭侧头看向她,有些纳闷:“你怎么知道不是你师父他们动的手?”
“不可能!”
叶莹莹断然摇头,脸上露出极其肯定的神色:“师父他……绝不会主动招惹这种东西!”
她指着棺内的刺猬尸体,语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忌讳:“师父不止一次跟我们说过,在北方,尤其是在关外、兴岭这种老林子里讨生活,五大仙是万万不能招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