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头儿那声嘶力竭的催促，在暴雨的轰鸣中显得格外尖锐。
其他人也被这一幕吓得魂不附体，听到胡头儿那焦急的催促，连忙涌入了圈里。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选择了退缩。
起码陆昭是人
陆昭站在屋檐下，任凭冰冷的雨水斜打在身上，浸湿了肩膀。
他没有看那些仓皇退却的身影，也没有去看胡头儿惨白的脸。
他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探针，穿透沉沉的雨幕与黑暗，警惕扫视着庙檐外那片泥泞空地、摇晃的树林轮廓，以及更远处深不见底的黑暗。
悄无声息中，感知如蛛网般缓缓散开。
可惜这山里着实是阴气重得厉害，陆昭反复感应了两次，根本发现不了什么邪祟。
他紧皱眉头，微微偏头，那种动作……好似在侧耳倾听着什么。
“月过柳梢头……人约祭后台……”
就在这时，一道尖利的戏腔突然从极远方传了进来，唱词诡异，带着一股子渗人的阴寒。
“什么声音？”
一个已经退到庙门口的汉子哆嗦着问道。
胡头儿猛地转头，脸色在火光映照下瞬间变得惨白如纸。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传说，嘴唇哆嗦着，连声音都变了调：“鬼……鬼戏班！是鬼戏班！快！都快进去！这些脏东西招呼不得！”
“小肖！你也一起进去！这里太危险了。”
他一边嘶声喊着，一边伸手就去拽还站在陆昭身旁的小肖，几乎是半拉半拽地将这个年轻人往庙门里拖。
临到门口，他突然停下了脚步，回头冲着依旧站在屋檐下的陆昭焦急道：“小兄弟！你也快进来！别逞强！这些玩意儿邪性得很，沾上是会死的！”
陆昭微微摇头，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着庙外的黑暗，声音平静：“你们先进去吧，我等下再进去。”
胡头儿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匆忙带着小肖走了屋子里。
这时，那戏腔继续响起，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一些，似乎也近了一些：
“水袖长，裹尸囊，一步一摇过鬼门关来~”
“咿呀——！”
那最后一道“咿呀——！”婉转悠扬，尾音拖得极长，仿佛唱戏之人就贴在陆昭的耳边，对着陆昭的耳朵吹气。
陆昭心头一沉，暗道不好！
他几乎是本能，猛地回身，腰间苗刀瞬间出鞘，朝着身后感知中阴气最浓郁的空处全力劈斩而去！
刀锋上暗金色的业火微光一闪而逝！
然而，便是这一劈斩，刀锋划破雨幕的触感还未传来，他就感觉眼前陡然一变！
冰冷的雨水、破败的庙檐、泥泞的空地、胡头儿惊恐的脸……所有的一切都瞬间远去、模糊、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骤然亮起的、有些刺眼的灯光，混合着劣质脂粉和陈旧木料的气味。
他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一个简陋的戏台之上！
脚下是略显破旧的红毡，头顶是挂着几盏昏黄油灯的木梁。
台前，一道暗红色的帷幕半垂着。
一个画着浓妆、穿着青色戏服的“青衣”，正侧身站在戏台中央，水袖半掩面，只露出一双描画得极其妩媚的眼睛，正对着他，咿咿呀呀地唱道：
“见判官，画花脸，问奴何处来？”
唱腔哀婉凄切，在空旷的戏台上下回荡。
陆昭心头警铃大作，猛地低头往台下看去——
便见几十个人，整整齐齐地坐在台下简陋的长条木凳上。
他们穿着各色服饰，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所有人的脸，都是同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如同刷了一层厚厚的白粉。
他们的眼睛全都睁着，一眨不眨，面无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台上，盯着陆昭。
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凝视。
恰在此时，戏台侧幕，锣鼓点毫无征兆地急促敲响！
“锵锵锵！”
两个脸上画着武生脸谱、身穿黑色箭衣、手持明晃晃大刀的武生，踩着鼓点，从左右两侧疾步冲上场来！
他们步伐虽然僵硬，动作却无比迅捷，手中大刀带着森冷的寒光，一言不发，便朝着站在台中央的陆昭，交叉劈砍而来！
刀风凌厉，杀机毕露！
陆昭瞳孔骤缩，在这诡异的幻境中，他不敢有丝毫保留。
面对交叉袭来的刀光，他脚下步法急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向后滑退半步，同时手中苗刀自下而上猛地撩起！
“铛！铛！”
两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几乎同时炸响！
火星在昏暗的戏台上迸溅！
陆昭只觉手臂一震，一股巨力顺着刀身传来，若非双手持握，就这一下便足以把他的刀震飞出去！
这两个武生，力道大得惊人，且刀法简洁狠辣，配合默契，绝非寻常鬼物！
一击不中，两个武生毫不停滞，动作僵硬却快如闪电，一左一右，一刀横扫陆昭腰间，一刀直劈陆昭面门！
刀风呼啸，封锁了所有闪避空间。
陆昭低喝一声，不再后退。
苗刀在他手中化作一片暗金色的刀幕，大开大合，毫无花巧地迎了上去！
没有防守，只有进攻！
每一刀都倾尽全力，带着专破邪祟的至纯真气！
“铛铛铛铛——！”
密集的碰撞声如同爆豆般响起！
刀光纵横，气劲四溢，将脚下的红毡割裂出道道口子。
陆昭的刀法霸道刚猛，业火对邪祟有天然的克制，每一击都能将那两个武生震退，刀锋划过对方身体，便带起一缕燃烧的灰气。
然而，这两个武生仿佛不知疼痛，不畏损伤，被震退后立刻又悍不畏死地扑上，刀法越发凌厉！
他们脸上的油彩在激烈的打斗中剥落些许，露出下面更加惨白、如同石膏般的皮肤，空洞的眼窝里红光闪烁，死死锁定陆昭。
这绝非短时间内可以解决的对手！
而更糟糕的还在后面。
侧幕的锣鼓点再次一变，变得更加急促诡谲起来！
“咿呀~”
那一直站在台中央的青衣，不知何时已退到了台角，水袖掩面，发出了惨兮兮的哭声。
起初那哭声混杂在激烈的打斗声中，并不起眼。
但渐渐地，随着鼓点，侧幕帘子掀动，一个接一个的“角色”，走上台来。
有手持羽扇、摇头晃脑的“丑角”，咧着鲜红的嘴唇发出无声的怪笑；有身穿官袍、面涂白粉的“老生”，迈着方步，手中却提着一条滴血的锁链；更有姿态婀娜、面容却腐烂了一半的“花旦”，甩着破烂的水袖，咿咿呀呀地伴唱……
他们上台后，并不立刻加入战团，而是沿着戏台边缘，形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那惨白的脸，齐刷刷地转向战场中央，如同台下那些面无表情的观众一样，静静地“观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