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树缝里漏下来,照在脸上不刺眼。露水打湿了鞋面,三个人踩着落叶往外走,脚步比来时轻快,却不急。
孙孝义走在前头,手按在符囊上,那本《太乙符源》贴着他胸口,温热的,像揣着一块刚出炉的烧饼。不是烫,是实打实的存在感。他没再回头看洞口,藤蔓已经垂落回去,看不出有人动过的痕迹。他知道,有些东西藏不住,哪怕你拿布裹三层、符封四道,该知道的人,早晚都会知道。
林清轩走在右边,剑挂在腰侧,手时不时搭一下剑柄,像是确认它还在。她没说话,但眉角扬着,嘴角压着,有种“老子刚变强”的劲儿。这种劲儿她不常有,平时总绷着脸训人,现在倒像是憋着笑,想显摆又拉不下脸。
孟瑶橙落在稍后一点,手指还掐着定印,指尖微微发白。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有点虚,像是刚熬完夜。慧眼用多了伤神,刚才那一瞬她看见了——东南三十丈外,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后头,影子不动。风吹叶晃,它不晃;鸟飞枝颤,它不颤。就像墙上挂了块破布,偏偏风刮不到那儿。
她没出声,只轻轻咳了一下。
孙孝义脚步顿了半拍,没回头,左手往后抬了抬,做了个“收势缓行”的手势。这是茅山密语里的第三式,意思是“有眼盯梢,暂不揭破”。
林清轩冷笑一声,低声道:“躲树后面?当自己是蘑菇?”她声音不大,刚好能让前后两人听见,语气却是冲着林子去的,“真要跟,不如大大方方报个名号。咱这儿也不是开黑店的,你递个拜帖,咱们还能坐下来喝口茶。”
孙孝义终于开口:“别撩。”
“我哪撩了?”林清轩翻白眼,“我说的是实话。大清早的,躲在树后头看人走路,要么是贼,要么是傻子。”
“也可能是探路的。”孟瑶橙轻声说,“不一定动手,先摸底细。”
“那就更该让他多看两眼。”林清轩把剑鞘往地上顿了顿,“让他回去报信:茅山来了三个狠人,一个画符能炸山,一个拔剑就见血,还有一个闭眼就能把你祖宗八代看得明明白白。”
孙孝义没接话,只伸手摸了摸符囊外层。那里原本贴着一张“隐灵符”,是他昨晚亲手画的,用来遮掩《太乙符源》的气息。可刚才那一瞬间,他觉得符纸有点发软,像是被什么蹭过似的热了一小片。他不动声色地把符纸往外面挪了挪,盖在最外层,又顺手从袖袋里掏出一小截朱砂,在指腹上抹了抹,随时准备补符。
三人继续往前走,步子放慢了些。
山路开始往下斜,落叶铺得厚,踩上去沙沙响。太阳升得高了点,林子里亮堂起来,雾气散了大半。一只松鼠窜过前头,停在石头上啃果子,尾巴甩得欢快。远处传来溪水声,哗啦啦的,听着让人心静。
可这心静,是假的。
孙孝义忽然停下,蹲下身系鞋带。动作自然,低头时眼角却扫向身后左侧的灌木丛——那里有一根断枝,本该横在地上,现在却竖了起来,像是被人踩过又弹回去。他不动声色地系好绳结,站起身,顺势把背上包袱往上提了提,遮住右肩空档。那是他惯用的出符手位,万一突袭,敌人会优先打那儿。
“怎么了?”林清轩问。
“鞋松了。”他说。
“你鞋从来不松。”
“今天松了。”
林清轩撇嘴,没再问。
孟瑶橙这时又闭了下眼。她没敢久看,只快速扫了一道神识出去。三十丈,偏东南,老位置——人还在。姿势没变,呼吸极轻,几乎和林间风声混在一起。但她还是捕捉到了一丝异样:那人身上带着点腐香,不是尸臭,也不是野兽味,是某种药草烧焦后的味道,混着点铁锈气。这种气味她闻过一次,在青石镇外那口枯井边上,妖物藏身的地方也有类似的味道。
她低声说:“是那边来的。”
孙孝义点头。
林清轩冷笑:“难怪味儿这么冲。”
三人继续走。
这次走得更慢了,像是寻常弟子下山采药归来的样子。孙孝义甚至从怀里摸出个干饼,掰了一半递给林清轩。林清轩接过,咬了一口,渣子掉在道袍前襟上也没拍。孟瑶橙也拿出水囊喝了口水,润了润嗓子。他们吃喝的动作都正常,可每咽一口,耳朵都在动,听着后头的动静。
风吹,叶响,鸟叫,溪流。一切如常。
可就在他们走过一处岔路口时,孟瑶橙忽然驻足。
“等等。”
“怎么?”孙孝义回头。
“刚才……鸟叫停了。”她说,“七只麻雀在叫,突然全没了声。过了三息,才有一只重新叫。”
林清轩眯眼看向树顶:“可能吓飞了。”
“没有飞。”孟瑶橙摇头,“它们还在枝上,羽毛没炸,尾巴也没抖。就是……突然不叫了。”
孙孝义沉默片刻,把手伸进袖袋,摸到一张新画的“镇枢符”。他没拿出来,只用指尖在符纸上划了个圈——这是准备设伏的暗号。然后他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爬过山脊,照得前路一片明亮。
“走吧。”他说,“别让他们等太久。”
这话听着像是催促同伴,其实是说给后头听的。
三人重新启程。这一次,他们不再刻意放缓,反而加快了脚步。落叶沙沙,脚步踏得干脆。孙孝义走在前,林清轩居中,孟瑶橙押后,三人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阵型,彼此间隔两步,正好能互相照应。
路上,孙孝义忽然开口:“昨晚那本书,最后一页写的啥?”
“符非术,乃道之痕。”林清轩答,“得痕者得力,得道者得命。”
“你还记得真清楚。”
“废话,谁让你念了三遍。”
孟瑶橙轻声说:“我觉得……它不是在教我们怎么用符,是在告诉我们,符法一出,天地有感。”
“所以有人知道了。”孙孝义说。
“嗯。”
“迟早的事。”林清轩哼了一声,“你以为藏着掖着就没人发现?你炸石头那一雷,十里外都能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