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芳的一天从为女儿做早餐开始。

陈韶睁开眼时，他正在站在灶台前，煤气灶里的浅灰色火焰懒洋洋烧着，铁锅里不同灰度的物什乱七八糟地滚到了一起，旁边电饭煲顶部正突突地冒着白雾。

黑色，白色，以及灰色，陈韶的视野范围内只能看到这些素描似的场景，连楼下花坛里长着的松柏，也是一连串张牙舞爪的深灰。

这倒没有白歆世界的场景伤眼，但陈韶一时依旧难以适应，他甚至无法判断锅里的食物具体是什么，只勉强在糊味传出来的一瞬间关了火。

然后，他回头看向客厅。

客厅也不复白歆记忆里的温馨，同样是黑白灰交错的景象。

除了——

坐在餐桌边上的那个影子。

疑似谢静姝的影子反而是彩色的，只是这些色彩并没有老老实实地待在人的皮肤或者服装上。

它更像是一团流动的光影，只勾勒出了女孩的大致形态和动作，至于表情这样的细节，让人无论如何也看不清。

但莫名地，陈韶感觉她在笑。

那笑容应该有一些刚醒的迷糊，带着点乖巧；配上亮晶晶的眼球，又活泼灵动极了……

陈韶眨了眨眼。

不，他还是看不清“谢静姝”的表情。

刚刚是谢芳的感觉，或者说，记忆。

“吃饭吧。”陈韶温和道。

“谢静姝”便站起来，脚步轻快地走向厨房，拿出碗筷，打开了电饭煲。

电饭煲滴了一声，碗筷碰撞间却没发出声音，人影端着两碗粥回到餐桌上，抬手做了个打呵欠的姿势，依旧是无声的。

陈韶这才注意到，爱说爱笑的谢静姝，从他进入这里开始，就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看来，谢静姝的死对谢芳来说，影响比白歆大得多。不管是因为悲痛还是别的什么，她的精神世界都难以回想起女儿的面容声音了……

更难搞了。

如果他听不到谢静姝的回应、看不到她的表现，又该怎么去寻找真相呢？

在报道中，整个世界会随着进入者的反应而发生变化……

“怎么感觉你眼睛有点肿？”陈韶把一盘菜放到餐桌上，关切道，“昨天没睡好吗？”

人影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色彩流动着勾勒出嘴唇蠕动的动态，却依旧没有声音传来。

陈韶没等到回复，只能权衡了一下，接着说：“高三了，又快期末考试，天还这么冷，还是要注意一点身体……”

这次人影倒是很明显地点了点头，撒娇似的往陈韶碗里夹了一筷子菜。

陈韶低头看了一眼，愣住了。

他应该立刻挪开视线的，但谢芳的身体此时基本不受控制，他要耗费极大的精力才能移动身体，

而现在，他整个视野都被那些“菜”充斥着。

红色的，鲜艳的，泛着腥气，散着热气的……

整个客厅也都安静下来，只能听到谢芳的心跳。

砰——砰——

心跳声越来越大，几乎要震碎整个空间，陈韶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臂在剧烈颤抖，碗里的那一抹红也在摇曳。

团团……

我的团团……

我的……我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