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十分。
市一院急诊科侧门。
冷风卷着枯黄的梧桐叶在台阶下打转。
门诊大厅外,下班的医护、推着轮椅的家属、提着保温桶的人汇成一片。
陆渊推开玻璃门。
他换掉了白大褂和湿透的刷手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卫衣,拉链拉到最上面。
冬天的冷空气割在脸上。
他感到极度的饥饿,以及右前臂深处一阵阵酸胀的钝痛。
一辆白色轿车停在医院斜对面的辅路边。
沈芸没有在车里。
她站在车头不远处的一家兰州牛肉面馆门口。这家店门面不大,常有刚下台子的医生和夜班护士来吃碗面。
沈芸没穿那身深色西装。外面套着一件长款的驼色羊绒大衣,手里拿着两张带油印的塑料取餐号牌。
陆渊穿过斑马线,走过去。
沈芸看见他的时候没有招手,也没有出声。她只是把手里的号牌晃了一下,转身推开了面馆的门。
掀开那张沾满油渍和水汽的厚门帘。面馆里热气腾腾,红油辣子和牛骨汤的味道混在一起。后厨传来拉面师傅把面摔在案板上的"啪啪"声,和灶台上汤锅沸腾的咕嘟声。
店里坐了七八桌,大多是穿着各色工服的人,低头吃面,没有人说话。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价目表,红色记号笔写的。
沈芸坐在一张刚擦过、但依然有些发黏的木桌旁。
桌上放着两碗冒着白气的拉面,加了双份牛肉。旁边是一碟拍黄瓜和一瓶开了盖的矿泉水。
陆渊拉开一把红色铁椅,在沈芸对面坐下。
他的肩膀塌了下来。
沈芸把那个掉漆的塑料醋壶推到陆渊手边。
她看了一眼陆渊放在桌上的右手。拇指根部的鱼际肌还在跳,幅度很小,但看得见。
"手还抖?"
沈芸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递到陆渊面前。
"酸,能拿得住。"陆渊接过筷子。
他的手指在光滑的竹筷上滑了一下。筷尖敲在粗瓷碗沿,发出一声轻响。陆渊换了一下握姿,拇指用力卡住。
他往面里倒了大半壶醋,埋下头,开始大口吞面条。
滚烫的碳水和牛油汤底滑进胃里。身体透支后的空虚和发冷,被一口一口地压下去。
沈芸没有打断。她吃得很慢,偶尔挑两根黄瓜。
她的筷子在碗里拨了拨面条,没怎么吃。目光不时落在陆渊身上——不是盯着看,是那种吃饭时自然的抬眼。她注意到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紫色的压痕,但没有问。
...
陆渊吃完了一半的面,额头渗出一层细汗。
他拿起矿泉水瓶,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了两下。
"安监那边,那个装甲拌磷的金杯车,老板掏钱了没。"陆渊盖上瓶盖,随口问了一句。
"掏了。"
沈芸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边的红油。纸巾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唇印。
语调很平静。
"我把急诊科那份毒理检测的复印件,和衣服上算出来的余毒残留量差值摆在桌上。给他读了一遍危化品违规运输的量刑条款。"
"当场签了全额认赔协议。第一期三十万的抢救款,第二天就到账了。"
没等陆渊问,沈芸从大衣口袋里拿出一张盖着律所公章的信托回执单副本,放在桌上的塑料杯垫旁边。
"不过老赵抢救的消息传回了老家。从老家赶来了五个亲戚和一个好几年没见面的侄子。"
沈芸的目光落在热气腾腾的面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