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有云的心彻底静了下来。
他不再去想自己切的是不是髮丝,只是顺著左手传来的那一丝丝反馈。
本能地控制著右手的起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当最后一块豆腐的边缘被切完,陈有云停下了手。
他的衬衫后背已经被汗水阴湿了一片,左手在冰水里冻得发麻。
他缓缓摘下黑布。
清澈的井水里,隨著他左手的轻轻拨动,一团白色的“云雾”在盆底缓缓散开。
那是一根根细密均匀的豆腐丝。
虽然和那些真正的国宴大师比起来,粗细还有些不匀,边缘也带著老豆腐特有的毛茬。
但它们確確实实连而不断,在水里飘荡著,没碎。
陈有云看著这一盆豆腐丝,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气。
他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
老头教他的不是切菜的技巧,而是握刀的心境。
想在灶台上立得稳,靠的不是快,而是静。
“这盆丝,切的比我第一次强。”
鲁瞎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回了竹椅上,重新点上菸袋,冷哼了一声:“手指出血了去屋里抽屉拿点药末敷上。弄完了,把那十斤萝卜给我切成丝。粗细不一样的,中午你就饿著。”
老头嘴上损著,但那只浑浊的右眼里,却透著点满意。
废了几块豆腐,就能蒙著眼摸到这层窗户纸。
这小子的悟性,比他强。
……
同一天晚上八点,上海电视台新闻频道。
千家万户的电视机前,刚吃过晚饭的市民正习惯性地看著这档黄金时段的社会新闻节目。
往常的新闻,大多是些市容建设、会议精神,或者哪里的马路又修好了。
但今天,电视画面切过来,却是一条长满青苔的老弄堂。
画外音响起了沉稳的播音腔:
“在中秋佳节、万家团圆的时刻。在距离繁华的南京路不过几公里的老城厢里,还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是被城市发展暂时遗忘的留守老人,和父母常年在外打工的孩子……”
隨著镜头的推进,电视机前的观眾看到了那个坐在门槛上啃白馒头的小女孩囡囡,看到了那个在冷水里吃力搓著衣服的驼背老太太。
这种强烈的对比,一下子抓住了不少人的眼球。
紧接著,画面一转。
在那个破败的小院里,一口熏得发黑的土灶前,一个穿著白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的年轻男人,正拿著大铁勺,在满是油烟的锅里给老人们熬鱼汤。
他满头是汗,但脸上的表情却很平和。
“这小伙子看著面熟啊……”电视机前,不少平时爱去夜市吃宵夜的年轻人嘀咕了起来。
画面里,年轻男人端著铝饭盒,走进阴暗潮湿的小屋。
他耐心地把半身不遂的老人扶起来,一勺一勺吹凉了饭菜餵进去。
然后,他又一言不发地把墙角发臭的垃圾打包提走,顺手把桌子擦乾净。
没有刻意配上去的催泪音乐,只有最真实的记录。
节目的最后,画外音再次响起:
“他叫陈有云,是彭浦夜市一家大排档的老板。就在几天前,他的排档生意火爆,排队买月饼的人排到了街口。但在中秋节这天,他放下了手里的生意,来到这片老弄堂,给三十六位非亲非故的街坊,做了一顿热乎的家常饭。”
“在这口最原始的生铁大锅里,我们闻到了上海滩久违的烟火气,也看到了属於普通人的良心。”
几分钟的短片播完,电视机前不少人心里有些发酸。
隨后,本地最大的生活论坛“宽带山”上,关於这个节目的帖子迅速被顶到了首页,跟帖量涨得飞快。
顶楼主!这绝对是真事儿,我昨天还在开心大排档排队买冰皮月饼呢,老板確实不在店里!】
这反差也太大了。一天能赚好几万的老板,跑去棚户区给不认识的老头老太太端屎端尿?图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