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赛大厅內的沸腾与狂欢,仿佛要將高挑的穹顶直接掀翻。
媒体区的记者们就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鯊鱼,扛著长枪短炮,拼命往赛场中央的警戒线前挤。闪光灯连成了一片刺眼的白昼,几乎要把人的眼睛晃瞎。
在这几乎能让人耳膜震破的喧闹中,陈伟雄却显得格外的安静。
他没有去看台下已经面如死灰的林雄,也没有去理会那些几乎要懟到他脸上的镜头。
这位在上海滩成名已久的主厨,只是默默地摘下了头上那顶象徵著主厨身份的白帽,將其平放在了自己刚刚清理乾净的案板上。
隨后,他转过身,迈著沉稳的步伐。
越过了两座岛台之间的那道无形界线,径直走向了陈有云。
看到这一幕,原本还在疯狂按快门的记者们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大厅里的喧闹声竟然奇蹟般地小了下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闪光灯也停了,大家都在盯著这位刚刚经歷了惨败的高傲主厨,不知道他想干什么。
陈有云也注意到了走过来的陈伟雄。
他没有闪躲,拿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手,平静地站在灶台前。
陈伟雄走到陈有云的岛台前,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青花白瓷大海碗里。
那碗红亮诱人、表面撒著一层金黄碎屑的海鲜麻婆豆腐】。
他伸出手,从陈有云案板旁边的调料架上,拿起了一把极其乾净的备用白瓷勺。
然后看著陈有云,扬了扬下巴。
“陈师傅,尝一口?”陈有云立刻明白了对方的意图,微微侧身,让出了位置。
陈伟雄点了点头。
他用勺子舀起了一口豆腐。
特意带上了里面的虾仁、一点红油,以及那一层炸得酥脆的虾头,送入口中。
闭上眼睛。
一秒,两秒,三秒。
陈伟雄的咀嚼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拆解这道菜的配方。
在刚才做菜的这两个半小时里,他闻著味儿,已经在脑海里无数次推演过陈有云的做法。
但当这口热气腾腾的麻婆豆腐真正接触到味蕾的那一刻,他才明白自己输在了哪里。
“……原来是这样。”
陈伟雄咽下嘴里的食物,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这层碎渣,是刚才炸乾的虾头吧?”陈伟雄指了指碗里,“豆瓣酱太烈,海鲜容易被压味,你用我不要的鱼骨冲了白汤做底,又用虾油去融合豆瓣。最后加这层脆壳,把软嫩的口感彻底提起来了。”
陈有云点点头:“是。没时间去慢燉高汤。只能就地取材,拿废料吊个急汤,算是投机取巧了。”
“投机取巧?”陈伟雄自嘲地笑了一下。
他把勺子放下,看著陈有云,语气极其认真:“你的菜里,有股子我早就丟了的活人味儿。”
说完,陈伟雄极其坦荡地伸出了右手,当著全场几百家媒体的面,语气诚恳:“我输了。恭喜你,陈有云。这个满分,你拿得实至名归。”
陈有云看著这位坦荡的对手,心里也生出了一丝敬意。
他伸出结实有力的手,和陈伟雄紧紧地握在了一起:“承让了,陈师傅。”
“咔嚓!咔嚓!”
短暂的寂静后,无数的闪光灯在这一刻疯狂爆闪,记录下了这歷史性的一幕。
大厅里的掌声雷动。
这一次,不仅是二楼的彭浦夜市亲友团,连许多受邀观赛的其他酒楼大厨,也都由衷地站起来鼓掌。
唯有台下的林雄,看著大屏幕上陈伟雄和陈有云握手言和的特写,整个人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缩在椅子里。
他嘴唇哆嗦著,想骂人,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他知道,海鲜谷最后的一丝体面,也隨著这个握手,彻底灰飞烟灭了。
短暂的赛后清理后,比赛大厅迅速布置成了颁奖典礼的现场。
红毯铺地,礼仪小姐端著托盘站在一侧。
全场的灯光匯聚在舞台中央。
sh市烹飪协会的主席讲了几句官方的贺词后,將话筒交给了今天的主评委——丁老。
丁老今天没拿讲稿。
他步履有些蹣跚地走到舞台中央,双手捧著那座沉甸甸的奖盃。
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陈有云,老头的眼眶微微发红,眼神极其复杂。
“陈有云。”丁老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在把这个奖盃交给你之前,我老头子有个私人的事情,憋了一晚上了。我想当著大家的面,问你一句话。”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记者们敏锐地举起了录音笔。
陈有云眼神一动,他大概猜到丁老想问什么了。
他点了点头:“丁老,您问。”
丁老深吸了一口气,手指微微发颤地指向了陈有云案板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