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唱会结束后的体育中心,像一场盛大烟火燃尽后的夜空。
八千个人散了,灯光灭了,音响静了,只剩下空旷的场馆和地板上散落的彩带。苏辞站在舞台中央,仰头看着头顶那片漆黑的、巨大的穹顶。刚才这里还有八千个人的声音,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但他觉得那些声音没有消失,它们渗进了墙壁里、地板里、空气里,变成了这个场馆的一部分。
他在找东西。
麦兜唱最后一首歌的时候,他看到了——她把什么东西放在了舞台边缘的地板上。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东西,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不见了。苏辞蹲下来,沿着舞台边缘一寸一寸地找。他的手指触到了什么——一张便利贴。
他把它捡起来,翻过来。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圆圆的,是麦兜的:“苏辞哥哥,谢谢你找到了我。”
苏辞看着那行字,笑了。他想起第一次在直播间里看到她的时候,她在唱《后来》,弹幕里有人说她唱得不好听,她笑了笑说“那我再唱一遍”。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在屏幕里发光的小点。现在她站在八千个人的舞台上,唱了自己的歌,哭了笑了鞠躬了,然后把一张便利贴留在舞台边缘,等他来捡。
苏辞把便利贴小心地折好,放进了口袋里,贴着心脏的位置。那里已经有了一张,写着“因为是你”。现在两张便利贴贴在一起,像两块拼图终于合上了。
“苏辞。”
身后传来林梦儿的声音。苏辞转过身,看到她站在舞台侧方,手里拿着两瓶水。她走过来,递给他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大口,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累死我了,主持比我想象的累多了。”
苏辞拧开水喝了一口,看着她。“麦兜呢?”
“在后台卸妆。”林梦儿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她让我出来找你,说怕你找不到路。”
苏辞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林梦儿看着他笑的样子,忽然叹了一口气。“苏辞,你知道吗,我从没见过麦兜那个样子。她在台上哭,但那种哭不是难过,是终于可以哭出来了。她忍了太久了,一个人扛了太久了。是你让她不用再忍了。”
苏辞看着手里的水瓶,没有接话。他想起第一次去麦兜工作室的时候,她煮了一百二十块的火锅,菜市场买的毛肚、虾滑、金针菇,洗得干干净净,摆得整整齐齐。她说“很便宜的,但真的很正宗”。她把自己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全都给他了,而她能给出的最好的东西,在有钱人眼里可能连一顿饭钱都不够。但她给了她全部。
苏辞抬起头,看着林梦儿。“梦儿,谢谢你。”
林梦儿愣了一下。“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了她八年。我来之前,是你替她挡着。”
林梦儿的眼眶红了,但她在笑。“苏辞,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提前说一声?我好准备一下。”她吸了吸鼻子,转过身去。“你快去吧,她在后台等你。别让她等太久。”
苏辞穿过那条长长的通道。后台的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麦兜正坐在化妆镜前,对着镜子发呆。她已经卸了妆,脸上干干净净的,头发散着。白色的连衣裙换掉了,穿着一件宽大的灰色卫衣,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像一只刚被雨淋过的小猫。
她听到门响,转过头来。看到苏辞的瞬间,那双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被人按下了开关。
“苏辞哥哥!”
苏辞走过去,站在她面前。化妆镜的灯还亮着,一圈灯泡把她笼罩在暖黄色的光里,像一幅画。
“你找到那张便利贴了吗?”她的声音很小,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
苏辞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在她面前晃了晃。
麦兜看到那张便利贴,笑了。然后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画圈,画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苏辞哥哥,我今晚唱得好不好?”
这个问题她在彩排那天也问过,但那天她的语气是“我需要你告诉我”。今天的语气不一样了,是“我想听你说”。
“好。”苏辞说,“比我梦到的还要好。”
麦兜的嘴角翘了起来,但她忍住了,没有笑得太明显。“你梦到过我?”
苏辞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笑了。“天天梦到。”
麦兜的脸腾地红了。她低下头,躲进那件灰色卫衣的大领子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苏辞看着那两只耳朵,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不会忘记这个画面——她穿着他的卫衣。他认出那件卫衣了,是他第一次来海城时穿的那件。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拿走的,大概是某次他落在工作室里的。她洗干净了,穿在自己身上,大大的,像一只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苏辞伸出手,轻轻地拎了一下她过长的袖子。麦兜从领子里抬起脸来,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苏辞哥哥。”
“嗯。”
“今晚能送我回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