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奋的健身班开到了第三天,来的人从十几个变成了三十几个。不仅是幸福里小区的居民,附近小区的人也来了。有一个退休的体育老师,拄着拐杖站在最后面,跟着秦奋的动作慢慢地、艰难地抬胳膊。他的胳膊抬不到头顶,只能抬到肩膀,但他没有放弃,一次又一次地尝试着。秦奋从前面跑过去,扶着他的胳膊,帮他抬上去。老人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个被老师表扬了的小学生。老夫子站在七号楼的阳台上,看着楼下的健身器材区,看着那三十几个人在晨光中伸胳膊踢腿,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平静。这种平静不是“终于可以休息了”的平静,而是“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的平静。太阳每天照常升起,花每天照常开放,人每天照常醒来、吃饭、走路、睡觉。不管发生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事,生活还要继续。
陈小姐从厨房里端着一碗粥走出来,放在阳台的小桌上。“看什么呢?这么入迷。”老夫子指了指楼下。
陈小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秦奋带着一群人做操的场面。她的眼眶有些湿润,嘴角微微翘着。她想起几个月前,秦奋还是那个在小区里横着走的人,见谁都不打招呼,一副“我比你们都强”的臭脸。现在他在教一群老人做操,笑得像个傻子。不是傻,是放下了。
“老夫子,你今天不是要开什么会吗?”陈小姐把粥递给他,碗边还冒着热气。“嗯,十点,在柳巷。能力分享会。”
老夫子接过粥碗,喝了一口。粥很烫,烫得他舌头麻了,但他没有说出来。陈小姐每天早上五点半起来熬粥,红豆的、绿豆的、小米的、南瓜的,每天不重样。她以前不会熬粥,一个人住的时候早上喝牛奶吃面包,简单省事。认识老夫子后,她开始学着熬粥,从网上看教程,一遍一遍地试。刚开始熬的粥不是稀了就是稠了,不是糊了就是夹生。现在她熬的粥已经很好了,比早餐摊上的好,比饭店里的好,比任何人都好。因为这碗粥里有一种别人没有的料——耐心。
十点整,老夫子站在柳巷的老柳树下,面前站了二十多个人。阿明、大番薯、小月、老张、李师傅、小王、孙老师、小光、吴姐、赵老师、林姐、老周、小杨、小林、小郭、小陈、大刘、零、墨尘,还有几个刚从地下基地被释放出来、还在适应外部世界的觉醒者。他们有的是他的老朋友,有的是他的新朋友,有的是他曾经想保护、现在想培养的人。
“今天叫大家来,是想做一件事。”老夫子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像钉子钉进木板。“能力分享会。不是讲课,不是培训,不是学习。是分享。每个人说说自己这几个月是怎么过来的,用了什么能力,遇到了什么事,有什么感悟。不用准备,不用稿子,想到什么说什么。谁先来?”
阿明举起手,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我先来。”
老夫子点了点头。阿明走到老柳树下,面对着二十多个人,深吸一口气。他的脸有些红,手在发抖。他不是一个擅长在众人面前说话的人,但他想试试。因为他知道,不说就永远不知道,怕就永远没有机会。
“大家好,我是阿明。十五岁,学生。”他的开场白很正式,像在参加演讲比赛,引得几个人笑了起来。他的脸更红了,但他没有停下来,继续说下去。“我觉醒的那天,在教室里上课,老师在讲函数,我在下面打瞌睡。系统突然弹出来,说我绑定了什么‘一次性系统’,今天的测试是‘隐身术’。我当时以为自己在做梦,掐了一下大腿,疼得‘啊’了一声,全班都看着我。老师罚我站到后面去。我站到后面,用了隐身术,整个人从教室后面消失了。全班都炸了,说闹鬼了。老师也吓得不轻,提前下了课。”
大家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更响。
老夫子也在笑,他的眼眶湿了。他想起阿明第一次跟他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小,很紧张,像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事。现在他站在二十多个人面前,讲着同样的故事,声音不抖了,脸不红了,还能自己笑出来。人就是这样,伤口捂着会烂,见光才会好。
大番薯第二个走到老柳树下。他胖乎乎的身体在窄巷里显得格外庞大,站在老柳树旁边,树干只到他胸口的位置。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手在裤子两侧轻轻搓着。他在紧张,但他不想逃避了。以前他遇到不想面对的事就躲,躲到事情过去,躲到别人忘了,躲到自己也想不起来。但有些事躲不过去,会变成心里的一块石头,越躲越大,越躲越重,最后压得你喘不过气。
“我叫大番薯。我不是觉醒者,我没有系统,我没有超能力。我就是个普通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像在用全身的力气说话。
“但我做过一件很过分的事。我想背叛老夫子。我想把他卖给墨尘。我想了很多天,计划了很多天,把每一步都想好了,就差最后一步。”
柳巷里一片寂静,连风都停了。老柳树的枝条垂下来,一动不动,像一个在低头听人说话的老人。
“最后一步我没有做。不是因为良心发现,是因为怕。怕做了之后,这辈子都抬不起头。然后我把一切都告诉了老夫子,他没有骂我,没有打我,没有把我赶走。他说,‘你回来了就好。’”大番薯的眼泪掉了下来。“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骗过他。以后也不会。我发誓。”
没有人说话。阿明走到大番薯身边,伸出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大番薯抬起头,看着阿明的脸,阿明的眼睛红红的,嘴角翘着。小月走过来,站在大番薯另一边。老张拄着拐杖走过来,站在阿明旁边。李师傅走过来,站在小月旁边。一个接一个地,二十多个人围了过来,把大番薯围在中间。他们伸出手,放在他肩上、背上、头上,每一个人都在触碰他,没有人在乎他胖,没有人在乎他汗多,没有人在乎他曾经差点做错的事。他们只在乎他回来了,没有走,没有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