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午时到的。
苏州“得月楼”,江南武林茶会。洪九做东,请了盐帮、船帮、布帮的新任帮主,还有十几个小门派的话事人。易小柔本不想来,但洪九说“镇国夫人不露面,人心不稳”,她只得坐个主位,只喝茶,不说话。燕北归和周管事在楼下守着。
茶过三巡,盐帮新任帮主,姓刘,站起来敬酒。
“洪舵主,易夫人,这杯酒敬二位。江南能有今天太平,多亏二位。我盐帮今后一定守规矩,听招呼。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刘帮主请说。”洪九道。
“江湖传言,青龙会没散。曹少钦只是个傀儡,真正的首脑另有其人。而且,此人手里有块‘青龙玉’,是青龙会最高信物。持玉者,可号令青龙会旧部。如今这块玉现世了,在一个人手里。此人今天也来了。”
全场静了。洪九脸色一沉:“谁?”
“是我。”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看去,是个青衫文士,四十来岁,面容清瘦,手里拿着把折扇。他缓步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黑衣人。到厅中站定,从怀里掏出一块玉。巴掌大,青色,雕着龙纹,在光下泛着幽光。
是青龙玉。传说中青龙会会主的信物,见玉如见会主。曹少钦当年都没有这块玉,他死后玉就失踪了。现在,出现在这个陌生人手里。
“在下姓文,文世玉。青龙会前会主文天雄之子。曹少钦杀我父,夺我青龙会,我隐忍十年,今日归来,执掌青龙会。江南江湖,本该是我青龙会的。但我不强求,只要诸位承认我这块玉,今后江南各帮各派,与我青龙会井水不犯河水。如何?”
洪九盯着那块玉,又看看文世玉。“文公子,你说你是文天雄之子,有何凭证?这块玉,又怎么证明是真的?”
“玉的真假,在座有老江湖,可以验看。至于我的身份……”文世玉从怀里掏出一本泛黄的册子,“这是青龙会历代会主谱,最后一页,是我爹的画像和我的出生记录。各位可以传阅。”
册子传到洪九手里。他翻开,最后一页确是一幅画像,和文世玉有七分像。下面写着:“文天雄,青龙会第七代会主。子世玉,生于承平二十三年腊月初八。”
“就算你是文天雄之子,青龙会已经散了。曹少钦死了,会众或死或散,你拿着这块玉,又能号令谁?”盐帮刘帮主问。
“能号令的人,不少。”文世玉拍拍手。门外走进来二十几个人,有老有少,但个个眼神精悍。其中几个,洪九认得,是青龙会当年的香主、堂主,曹少钦死后就消失了,原来都投了文世玉。
“这些都是青龙会旧部,认我这块玉,也认我这个会主。江南各帮,若肯给我这个面子,今后就是朋友。若不给,那就是敌人。我青龙会虽然散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真要动起手来,谁也别想好过。”
“你在威胁我们?”船帮的新帮主,姓赵,脾气暴,拍桌子站起来。
“不是威胁,是讲道理。”文世玉收了玉,“江湖规矩,认玉不认人。玉在我手,我就是青龙会会主。诸位可以不认,但后果自负。另外,有件事要提醒易夫人。”
易小柔抬头。“说。”
“曹少钦死前,留了样东西给你。是一封信,和半张地图。信在你手里,地图在我这儿。合起来,就能找到前朝皇室留在江南的最后一批财宝。我要那半张地图,你要那封信。我们可以合作,找到财宝,二一添作五。如何?”
“信我烧了。”易小柔说。
“烧了?那可惜了。不过没关系,地图我也有用。只是提醒易夫人一句,前朝宝藏的事,知道的人不止你我。朝廷那边,也有人盯着。你娘的身份,瞒不了多久。与其等着别人来抢,不如我们先下手。我只要钱,不要命。你娘的安全,我可以保证。但若你不合作,我就不能保证别人会怎么做了。”
“你在威胁我娘?”
“不敢。只是陈述事实。易夫人,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午时,我还在这儿等。答应,我们合作。不答应,我就把地图卖给朝廷。到时候,朝廷的人来找你娘,可就没我这么好说话了。”
文世玉拱拱手,带人走了。留下满厅人面面相觑。
“洪长老,这人什么来路?”刘帮主问。
“不知道。但从他能收服那些青龙会旧部来看,不简单。而且,他说得对,青龙玉是真的。见玉如见会主,江湖有这个规矩。他若真拿着玉号令青龙会余党,江南又要乱。”洪九看向易小柔,“易姑娘,你怎么看?”
“半张地图,我确实有。曹少钦死前给的,但我不在意,扔在柔水阁了。他要,可以给他。但我信不过他。文世玉这个人,出现的时机太巧。我们刚清理了金老板,他就冒出来,还拿着青龙玉。我怀疑,他和金老板背后是同一人,或者,他就是幕后主使。他要地图是假,试探我是真。看看我还有多少底牌,多少人可用。”
“那怎么办?”
“将计就计。他要地图,我给他。但真的不给,给假的。三天后,我带假地图来,看他怎么反应。但在这之前,要查清他的底细。洪长老,你让丐帮的耳目,查文世玉这十年的行踪。燕叔,你联络柳梦璃,让她用天机门的情报网,查青龙玉的来历。周师伯,你回柔水阁,把真地图取来,但别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得有两手准备。”
“是。”
各自行动。易小柔回小院,路上一直在想文世玉的话。曹少钦死前,确实给了她一封信,信里只有一行字:“地图在柔水阁,勿让外人知。”她没在意,因为当时重伤,也没心思找什么宝藏。现在文世玉提起,说明这地图确实重要。但曹少钦为什么要把地图给她?是真心,还是陷阱?
三天后,午时,得月楼。
文世玉准时到,还是那两个人。易小柔一个人来,燕北归在楼下等。她拿出个油布包,放在桌上。
“地图。曹少钦给的。但我没看过,不知真假。你要,可以拿去。但我要你保证,不再骚扰江南各帮,也不得动我娘。”
“可以。我文世玉说话算话。”文世玉打开油布包,里面是半张羊皮地图,很旧,上面画着山水标记。他看了一眼,点头。“是真的。易夫人,爽快。那封信呢?”
“烧了。但内容我记得。是四句诗:‘太湖三万顷,明月照古钟。水下有龙宫,玉匣藏其中。’就这些。”
“太湖,明月,古钟,龙宫……”文世玉沉吟,“这诗是藏头诗,每句第一个字连起来是‘太明水玉’。太明是前朝年号,水玉是玉的一种。我懂了。地图和诗对得上。多谢易夫人。合作愉快。不过,在走之前,我还有件礼物送你。”
他从怀里掏出个小木盒,推过来。“打开看看。”
易小柔打开,里面是块玉佩,白色,刻着凤纹。是她娘柳如月的贴身玉佩,前几日丢了,没想到在文世玉手里。
“这玉佩,是我的人从你娘那儿‘借’来的。现在还你,以示诚意。另外,提醒你一句,朝廷那边,新上任的江南巡察使,姓严,严世藩的侄子,严崇。他已经到苏州了,正在查前朝遗孤的事。你娘的身份,他可能已经知道了。小心。”
“多谢提醒。但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不想朝廷得逞。朝廷若掌控江南,就没我青龙会的活路了。你我虽然立场不同,但眼下有共同的敌人。必要时,可以合作。当然,这是后话。告辞。”
文世玉收起地图,带人离开。易小柔拿起玉佩,确是她娘的。文世玉能悄无声息地偷走玉佩,也能悄无声息地做别的事。这个人,很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