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陈平安便去了阴骨堂。
昨夜那八个字,到现在还在他脑子里转。
【图半真,眼在沟下】
赵东那张残图能用,但不能全信。
至于“眼在沟下”,更让陈平安心里始终有些不踏实。
不过不踏实归不踏实。
该拿的东西,还是要先拿到手。
甲册中上供养,既然已经定下来了,那便是他眼下最实在的好处。
…………
阴骨堂偏殿。
供养处并不大。
殿内陈设也简单,几张黑木长案,几个灰袍执事,后方则是一排排阴气森森的木柜。
陈平安进门之后,便将黑色小牌递了过去。
那执事原本神色平淡,只扫了一眼。
可等看清牌上字迹后,手上动作微微一顿。
“陈平安?”
“甲册。”
“中上供养。”
那执事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明显认真了几分,道:“等着。”
陈平安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旁边一个瘦脸内门弟子也在领供养,听到“中上供养”四字,顿时偏头看了陈平安一眼,低声笑道:“刚入内门便中上供养,阴骨堂如今倒是舍得。”
灰袍执事眼皮一抬:“齐长老亲定,你有意见?”
瘦脸弟子脸色微僵,冷哼一声,没有再说话。
陈平安心里却更清楚了几分。
中上供养确实是好处。
可好处摆在明面上,也会招眼。
不多时,那执事便从后方木柜中取出几样东西,一一放到长案上。
两张贡献木符。
三只黑色小丹瓶。
一只灰白玉盒。
还有一小袋阴气颇重的黑炭。
执事照着牌面念道:“本月贡献三十点,养尸丹三枚,肺金尸砂三钱,阴骨炭一斤。”
说完,他又取出一枚更小的灰骨签,放到旁边。
“另有阴骨库择材资格一次,三月内有效,只限同路尸材。”
“你定的是肺金尸路,便只能择肺金一类。”
陈平安目光微动。
三十点贡献,三枚养尸丹,肺金尸砂,阴骨炭,还有一次阴骨库择材资格。
这便是甲册中上供养。
比起外门时一点点抠贡献、拿命换资源,确实完全不同。
难怪人人都想往上爬。
陈平安先把贡献木符收好,又拿起那只灰白玉盒。
玉盒打开。
里面铺着一层细砂。
色泽灰白,细如骨粉,可每一粒砂中都隐隐带着一点冷锐之意。
“肺金尸砂……”
陈平安心里微微一动。
这东西确实不如白骨肺晶珍贵。
可它胜在能月月温养。
白骨肺晶固根。
肺金尸砂养煞。
这份供养,对他现在的独目女尸来说,正是合用。
收起东西后,陈平安刚要离开,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声音。
“你首月差事,是阴尸窟?”
陈平安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不远处,沈照雪抱着那只灰白骨罐,正站在偏殿廊下。
她今日依旧是一身冷色衣裙,脸色很淡,怀中骨罐被三张细符封着,罐口却仍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气透出。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道:“沈师姐怎么知道?”
沈照雪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灰白玉盒上,淡淡道:“肺金尸砂。甲册首月差事,多半跟定下的尸路有关。你走肺金,阴骨堂又刚给了你肺金供养,若要派差事,阴尸窟是最常见的一处。”
陈平安神色不变,心里却记下了。
沈照雪知道得不少。
至少比他这个刚入内门的人知道得多。
陈平安道:“确实是阴尸窟。”
沈照雪看着他,又问:“白肺沟?”
陈平安眼神微微一凝。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答。
沈照雪见状,也没有追问,只淡淡道:“看来是了。”
陈平安道:“沈师姐去过?”
沈照雪摇头,道:“我没去过。但那里死过甲册弟子,而且,那人和你一样,也是中上供养。”
陈平安心头微沉。
同是甲册。
同是中上供养。
最后死在白肺沟。
这句话,比前面那句更重。
陈平安看着她,道:“为何?”
沈照雪沉默片刻,道:“说法很多。有人说他贪功,见了残煞便急着取;也有人说,白肺沟下面有东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人说,是别人给的旧路害了他。”
旧路。
陈平安心里顿时一动。
这两个字,正好和赵东送来的那张残图对上了。
沈照雪未必知道他手里有图。
可这句提醒,却来得正是时候。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又道:“总之,若真去白肺沟,别人给的路,别全信。”
说完,她便不再多言,抱着骨罐转身往外走去。
陈平安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开口:“沈师姐为何提醒我?”
沈照雪脚步微停,却没有回头,只淡淡道:“阴骨堂那日,齐长老看你那具女尸的眼神,我也看见了。”
陈平安沉默。
沈照雪继续道:“一个能让齐长老多看两眼的人,若是第一趟差事便死在白肺沟,未免可惜。”
陈平安道:“这算提醒?”
“算是提前结个不值钱的人情。”沈照雪声音依旧很淡,“你若活着回来,往后也许用得上。”
说完,她便走出了偏殿。
陈平安站在原地,眼神微微一动。
这话说得很直。
也很像魔门里的人。
没有什么好心。
只是觉得他以后可能有用。
所以顺口提醒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