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也是巧了,离开县城后,周仑一伙人没走官道,而是朝东南方向绕进了山路。
原本打算由县城东南的大峡谷穿过去,再继续绕行向东。这片大峡谷地形崎嶇,占地极广,便是后世颇有名气的甘泉大峡谷。
这里人跡罕至,道路难寻,除了附近的山民,很少有人涉足。为了稳妥起见,周仑特意挑了这条路。可没成想一行人走了大半行程,过了樺树沟,即將走出这片区域时,迎面居然撞上了一伙拦路抢劫的。
这帮人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手里提著傢伙,跳將出来嚷著“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財”的话,竟在这荒山野岭干起了没本钱的买卖。
周仑和李守义本不想多生事端,好声好气地商量,还主动拿出几两银子打算把人打发走。哪料到对方贪心不足,领头的傢伙不仅要他们留下所有银钱乾粮,居然还盯上了李守义肩上的弓和腰间的雁翎刀。
这一下李守义哪里肯依?银子也就罢了,可这两样东西是自己祖上传下来的,他平日视若珍宝。既然谈不拢,那就动手吧!周仑他们四个也不是吃素的,刚在县城干了那般大事,难不成还叫几个毛贼给唬住了?
李守义箭法很是了得,五十步之內几乎指哪射哪,加上周仑、王铁牛和李守田个个拳脚利落下手狠辣。刚一交手,李守义就先发制人,抬手一箭便將那领头那人直接射翻在地,紧接著连珠几箭,又把冲在最前的几个贼子活活钉在了地上。
周仑、李守田和王铁牛三人更是如猛虎入林,提著傢伙往前一衝,直接拔刀子砍翻几个,三下五除二便拿下了对方。
“爷爷饶命!爷爷饶命啊!”
又是这般光景。眼瞅著领头大哥已经断气,他的几个心腹也完蛋了,未死的尤在地上哀嚎不止,眼看就要不行了,剩下的小嘍囉们全都嚇破了胆,手里的傢伙早扔到了一旁,双膝一软全跪倒在地,不住地衝著周仑他们磕头求饶。
瞧这情形,李守义一时间也没了继续动手的念头,更没想过要斩草除根。他皱眉扫了一眼,便看出剩下的这些人都是逃户。
这些年陕西这边的逃户不在少数,许多人交不起税赋,拖家带口逃离家乡,藏进山里勉强度日,说起来也都是些可怜人。
若不是领头的起了歹意,把他们当软柿子捏得寸进尺,李守义也不会下这般狠手。如今领头的人已死了,又弄死了几个铁桿,剩下的普通人放他们一马也无妨。
“大哥,这或许也是一条出路。”周仑轻声提醒了一句。
李守义眼睛瞬间一亮,心里顿时活泛起来。
周仑说得在理。他们从县城跑出来,不就是为了找个落脚的地方么?原本打算穿过大峡谷继续往东,绕过府城再往前走。如今在这儿碰上这伙逃户,既然他们能在此地安身,那附近必定有藏身之所。
这么一想,此地倒再合適不过了。
这地方三不管,离保安县、甘泉县和延安府都有百余里地,况且大峡谷內四通八达,地形极其复杂,往这儿一藏,官府就算知道下落,也摸不著踪跡,简直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拿定主意,李守义指著跪地求饶的人群,隨意点了两个瞧起来憨厚的傢伙上前问话。这一问,果然不出所料。
这些人確实是逃户,大多是这些年陆续逃来此地的,除了农户,还有些军户。
大明的军户制在开国之初曾发挥过巨大作用,可隨著时光流逝,这制度终究免不了弊端丛生。
按太祖当年的设想,军户平时为民,战时为军,既能屯田自养,又能保证朝廷有一支人数充足的军队。
想法虽好,制度本身却有先天缺陷,军户父子相承,祖上是军户,后代便世世代代都是军户,再加上编制等级森严,时间久了,积弊便日渐显露。
到了如今,军户制度早已名存实亡。军户的屯田地被卫所各级官员据为私產,普通军户活得如同牛马,日子甚至比农户还不如。
好歹农户至少还有自己的田地,哪怕没地也能租田耕种交租养活自己,但军户却连地都不是自己的,所有田地名义上全归卫所,而卫所的百户、千户乃至指挥使们,却把这些都当成了私產,手下军户就是他们的家奴。这般光景,军户们的日子可想而知。
这些年军户逃亡愈发严重,甚至比农户更甚。许多卫所十户九空,大批军户拋弃身份,沦为逃户。
这回拦路抢劫的人里,就有將近一半是军户,被李守义射杀的领头那几人也不例外。
据俘虏交代,他们这伙人就藏在附近的山谷里,靠开荒种地勉强过活。
虽说这里没有官府,也没有催税的衙役,但日子却远谈不上好过。藏身此处,缺衣少食,加上山谷里的土地本就贫瘠,能耕作的地方更不多,何况去年至今大旱不断,老天爷雨都不下了,好不容易开出的田地眼见就要颗粒无收。
为了活命,他们只能另寻出路。像今天这般扮作山匪强人,也不是头一回了,要么找几个落单的行人劫道,要么偷偷摸摸溜出山谷,往北边官道附近干一票没本钱的买卖。
今天碰上李守义他们,也是赶了巧。领头的刚带著人在北边玉皇庙干了一票,回来的路上恰好撞见了周仑一行。
瞧著周仑他们几个背著包袱,形跡可疑不走官道专拣山路,领头的便猜这伙人不是寻常百姓,要么是犯事的逃犯,要么是干走私的行商。不管是哪种,都是送上门的肥羊,遇上了不宰一刀实在说不过去。
於是这伙人就盯上了周仑他们,谁曾想,碰上的不是普通逃犯,而是四个亡命之徒。
这一交手,领头的连同几个心腹眨眼间就叫李守义他们弄翻了。至於其他人,哪见过这等阵仗?虽说跟著领头大哥干过几回无本买卖,可充其量也就在旁边壮壮胆子,摇旗吆喝几声罢了,真刀真枪的血腥场面还是头一遭遇见。眼瞅著头领已死了,周仑他们又凶神恶煞地衝过来,不嚇破胆才怪。
问清了对方藏身之地,摸透了这些逃户的情况,李守义当即拿定主意不继续走了,就在此地落脚。
一行人押著这些逃户回了对方驻地,凭著绝对的武力和手段,李守义没费多少功夫便取代了那个被射死的领头人,成了这儿的新头领。
整个逃户营地人不多,除去被干掉的那几个,还剩下一百一十八人,这些人有军户也有农户。其实到了这步田地,军户和普通农户也差不了多少了,这些军户平日里根本不操练,儘是给上头种地服劳役,日子过得比农户还苦,不然也不会当了逃户。
就这样,四人在此落了脚,暂且安顿下来。
住下之后,等熟悉了此地情形,一个最为要紧的难题便摆在了眼前,倒不是有人不服,而是活路的问题。
前面说过,这些逃户的日子本就艰难,不然也不会时常假扮强人出去干那没本钱的买卖。整个营地的青壮加起来不过三十来个,剩下的都是些妇孺老幼,这些人也得吃饭活命啊!可眼下大旱,好不容易开出的庄稼地眼瞅著就要绝收,接下来吃什么呢?喝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