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河北岸的滩涂已不复昨日水清沙白的模样。
河水浑浊，裹挟着断矛残甲、破碎的旗帜，以及刺目的暗红，打着旋向下游淌去。
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口鼻之上，混合着泥土被反复践踏后翻起的土腥，还有战马倒毙后内脏破裂的恶臭，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战场气息。
夕阳如一枚巨大的、行将燃尽的火炭，沉沉地坠向远山，将天地万物都泼洒上一层粘稠的赤金。
武军的包围圈如同一个巨大的、缓缓收紧的死亡磨盘。残余的胡骑早已失去了冲锋的锐气与阵列的严整，像一群被驱赶的困兽，在越来越小的空间里绝望地左冲右突。
越来越多的胡骑选择投降。
另一边，韩斗正率骑军追杀逃走的胡骑主力。
他一马当先，胯下的赤霄马无论是爆发力还是耐力都远超凡马，带着他轻松追上了胡军的后队，然后大开杀戒！
武军的骑兵紧随其后，不断射出箭矢，将胡骑射落马下。
骑兵追逐战，一方背对另一方，完全是赤裸裸的屠杀！
被追上的胡骑甚至来不及反应，就被身后的长矛贯穿身体，又狠狠掼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又或是被一刀斩掉脑袋，无头的尸体从马背上摔落。
惨叫声、兵刃入肉声、战马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在这条溃逃之路上奏响了一曲残酷的挽歌。
每一息，都有胡骑的生命如同被掐灭的烛火般消逝！
慕容合曦伏在狂奔的马背上，耳边是呼啸的风声。
他频频回头，看着后方那黑色的洪流不断吞噬着胡骑，心中悲痛。
武军骑的都是魏国的虎驹，比胡军的绝大多数战马跑得更快，耐力更好。
再这样下去，除了少数精锐，谁都走不了！
慕容合曦环顾四周，最终将目光落在一个身材魁梧、面容坚毅的中年将领身上。
“勃儿回。”
慕容合曦有些艰难地说道，“你带人断后！”
命令出口，周围所有人都沉默了。
所有人都明白，留下断后意味着什么。
这是拿少数人的人命去为更多的人换取一条生路。
很残酷，但也是最正确的做法。
勃儿回出身寒微，是慕容家一手提拔起来的嫡系将领，忠心耿耿，作战勇猛。
这个时候慕容合曦也只能派这样的人去断后，才有可能真的为大队争取到一条生路。
勃儿回听到命令后，没有露出悲愤之色，神色平静地让慕容合曦不敢直视。
“末将遵命。”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慷慨激昂，只有简单地应下。
勃儿回沉默地调转马头，率领自己忠诚的部下脱离大部队。
五千余骑跟随他一起调转方向，主动迎向后方的武军。
慕容合曦甚至不敢再看一眼那道义无反顾冲向死亡的背影，他狠狠一鞭抽在坐骑身上，只能加速逃跑。
韩斗看着前方那道突然调头、决死冲锋而来的胡骑洪流，面无表情地下令变幻阵型。
两支骑兵，一支是哀兵，带着赴死的决绝；一支是胜军，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如同两股汹涌的钢铁洪流，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的照耀下，轰然对撞！
胜负没有悬念。
勃儿回在冲锋的第一个回合就被韩斗一刀分尸！
他麾下的骑兵们则展现出了惊人的韧性和忠诚，在他死后依然执行着他的命令，用血肉之躯迟滞着武军的推进，为前面的大部队争取更多的逃亡时间。
五千胡骑，到最后伤亡过半才彻底崩溃。
击溃这支断后的胡骑后，韩斗抬起手，下令停止追击。
连续赶路一天，又参与一场大战，其实他麾下的骑军和战马都很疲惫了。
万一慕容怀真带人来接应，说不定大胜之后立刻就是一场大败！
所以韩斗见好就收。
就在韩斗率军与断后胡骑激烈厮杀的同时，丰河北岸主战场的清理也接近尾声。
大部分残余胡军都已选择投降，被集中看押；伤者在痛苦呻吟，收殓队开始默默搬运尸体。
河滩靠近一片乱石滩的角落，三名天人境修士正在缠斗，每一次交手都爆发出惊人的气浪，将地上的碎石和尸体残骸掀飞。
被围在中间的，是胡国的侯爷，俗家释修伊庆元。他身着华贵的锦斓，上面绣着金线梵文，但此刻袈裟已多处破损，沾染了血污和尘土。
他是俗家释修，并未剃度，面容方正。此刻正操控一柄金光流转的降魔杵，飞舞如轮，带着沉重的风雷之声，杵身散发出道道金色佛光。
“伊庆元，你也有今日！”
孙云舒快意大笑，水龙镜大放光芒，水龙将对方围住，不给对方逃走的机会。
两人曾在胡国同殿为臣，伊庆元曾找借口，悍然出手打伤他族弟，导致其根基受损，修为终生难进，此仇孙云舒一直铭记于心。
且伊庆元与赵玄戈的赵家也多有仇怨，所以当胡骑开始逃跑时，这两位家主极为默契地联手将伊庆元给留了下来。
作为天人境释修，哪怕以一敌二，伊庆元短时间内也无性命之忧，甚至都没怎么受伤。
可他想要逃跑，也有心无力。
眼看大势已去，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围了过来，伊庆元叹息一声，收起降魔杵：
“我投降！”
他收回法宝，赵玄戈的剑光几乎瞬间就欺近身前，剑芒破开护体佛光，在他的脖子上留下一道血痕。
伊庆元一动不动，哪怕下一瞬自己就有可能人头落地。
“哼！”
赵玄戈冷哼一声，最终还是收住了飞剑。
毕竟是一名天人境修士，在已经投降的情况下，他不敢擅自做主将其斩杀，只能交给韩斗和霍去尘处置。
霍去尘伫立在河滩一处稍高的土坡上，脚下是浸透了血色的泥泞。
他在等待战场的清点结果。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武军各部伤亡初步清点了出来——
三千禁军精锐，此战阵亡一千八百一十七人，重伤无法再战者四百六十三人！
霍去尘听到这个伤亡数字时，一时沉默。
这一战能够大胜，三千禁军精锐起到了关键作用。没有他们身先士卒，悍不惧死地去堵住那些缺口，霍去尘军事才华再高也无力回天。
仅次于武军精锐伤亡的，是预备队。
各大世家的亲兵精锐近一万人，阵亡一千八百余，重伤一千多，总计伤亡三千余人。
这样的伤亡率足以让各大世家感到肉疼。
其余降卒，阵亡三千多，重伤逾千，总计伤亡四千余众。
八万大军，伤亡过万，超过一成的战损！
听到这个数字的霍去尘也有些后怕。
如果韩帅的铁骑再晚来半个时辰，或者胡骑的冲击再猛上几分，说不定先崩溃的会是自己这边。
至于胡军方面的战损，等韩斗带着骑军回来后，也大致清点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