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念头在他心底悄然滋生。起初他还会在午夜梦回时被这个念头惊出一身冷汗——那毕竟是叛族,是死罪,是形神俱灭的大罪。但每一次将这个念头强压下去之后,第二天醒来面对的是更加冰冷的现实:资源被砍、权力被架空、存在感越来越低。那个念头便一次又一次地冒出来,一次比一次清晰,一次比一次坚定。
与其坐等凌辰登顶、自己终生蛰伏,不如借外力除敌,改换门庭。萧家与凌家虽是宿敌,但正因为是宿敌,才最了解凌家的价值。他手中有萧家梦寐以求的东西——凌家内部的情报。凌辰的出行路线、护卫配置、秘境行动计划,这些对于萧家来说是无价之宝。而对于他来说,不过是动动手指就能拿到的东西。
至于萧家能不能给他想要的——一个能在萧家立足的地位,一份让他突破圣主境甚至大帝境的机缘——他愿意赌。赌赢了,他凌坤就能摆脱“旁系”二字的诅咒,从此做人上人。赌输了,大不了鱼死网破,也比在这破阁楼里默默无闻地老死要强。
一念之差,万劫不复。
凌坤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贪婪与狠戾——那种输红眼的赌徒在押上全部身家时独有的眼神。他起身走到窗前,将两扇木窗缓缓合拢,又走到门口将门闩插死。接着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阵盘——这是他年轻时外出游历时偶然得到的一套隐匿阵盘,品级不高但用料特殊,能隔绝圣主境以下的神识探查。
阵盘嵌入地板缝隙,一道淡淡的灰色光幕悄然张开,将整间阁楼笼罩其中。光幕无声无息,从外面看这间阁楼与平时没有任何区别,甚至连窗纸上映出的人影都纹丝不动。
做完这一切,凌坤才走到床铺前,掀开床板,从床板下的暗格中取出一枚玉符。
那枚玉符通体墨黑,边角处刻着一道极不起眼的暗金色纹路——那是萧家独有的家族印记。他的手指在玉符上轻轻摩挲,指尖微微发抖。这枚玉符是他早年暗中结交萧家之人时悄悄留下的联络信物。当年他留下这枚玉符时并未想过背叛,只是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身在世家,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多一条路总是没错的。
现在,这条路成了他唯一的出路。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微微颤抖的手,然后缓缓闭上眼睛,将指尖灵力缓缓注入玉符。玉符表面的暗金纹路被逐一点亮——一道,两道,三道——每一道纹路亮起,都意味着这条隐秘的传讯通道在逐级激活。当最后一道纹路亮起时,玉符微微一震,一道无形的传音波动从玉符中射出,穿透阁楼的墙壁、穿透凌家的护山大阵、穿透万里山河,以无人能察觉的方式向萧家祖地深处飞去。
传音只有短短数十字,字字诛心:
“萧族长——凌坤愿投诚。凌辰近日将赴陨神秘境,出行路线、护卫人数、底牌配置,尽在我手。只需萧家保我突破圣主、赐我大帝机缘,凡所需求,凌坤言无不尽。”
玉符光芒渐渐敛去。凌坤睁开眼,将那枚已经完成使命的玉符紧紧攥在掌心。他的脸在昏暗的灵灯光影中半明半暗,嘴角抽动了几下,挤出一个混合着得意、恐惧、怨毒与决绝的扭曲笑容。
“凌辰,”他对着虚空自言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你不是万古第一天骄吗?你不是混沌道体吗?你不是百岁圣主吗?来吧,试试看,看你能不能扛得住萧家和影杀楼的刀。等你死了,我凌坤——便是凌家唯一的圣主。”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低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到那时,我便不姓凌了。”
灵灯摇晃了几下,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墙壁上,扭曲狰狞,已不像人形。玄凌家族百年养出的蛀虫,终究是选择卖族求荣,投身黑暗。而他自己还不知道,他今日发出的这道传音,将引发何等惊天动地的连锁反应——刺杀、围剿、封印、坠境、流亡——以及最终,他自己的末路。
窗外,夜色如墨。摘星峰上那个正在打坐吐纳的少年对此一无所知。他不知道自己最信赖的家族中已经出现了一道致命的裂缝,不知道他最亲近的人之中有人正在为他编织一张网,不知道那张网已经完成了第一道绳结。
玄凌家族的荣光,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肉眼看不见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