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高行周做了一场噩梦,梦见凤翔府遭到大军围攻沦陷,李从珂点燃高楼,妻儿全家付之一炬。
醒来心烦意乱,午前送走孟中使,高行周回到府衙西堂,久坐不语。
西方属金,掌兵,故称白虎节堂,收藏保管朝廷所赐旌节。
唐制,节度使赐双旌双节,旌以专赏,节以专杀,行则建节,府树六纛,以示威仪。
全副旌节包括节一支、龙虎旌一面、门旗二面、麾枪二支、豹尾二支,总共八件物事。
节为赤黑漆杠,饰以金涂铜叶,顶部三层木盘,各相距数寸,周边一圈垂挂红丝为旄,紫绫旗囊包裹,其外又加碧绢囊。
旌为绛帛五丈,涂金铜龙头,首缠绯幡,粉画白虎,绸以红缯,紫缣为袋,油囊为表。
制旗均为红绸九面,唯有豹尾为赤黄布,画豹纹。
这一套旌节仪仗,正是节度使称呼的由来,亦是行使权力的凭据。无节称为留后,虽然亦能掌兵主政,终究名不正言不顺。
朝廷强盛之时,通过是否授节,辖制诸镇听命。到了式微无力之际,也只有凭借此事,勉强维持对藩镇的体面。
居中的帅座一侧,悬挂绘有本朝疆域的舆图,延州位于西北一角。
高行周没有去看西北方向,朝廷要求对付的定难军,视线投往延州以南的凤翔府。
自西向东,从北到南,秦州雄武军、泾州彰义军、邠州静难军、耀州顺义军、京兆府,还有归属山南西道的武定军,把李从珂所在的凤翔府围了一圈。
与京兆府相邻的,还有华州镇国军、同州匡国军、河中护国军,这些藩镇亦有可能加入征伐的行列。
“岌岌可危啊。”
高行周为好友面临的凶险形势担心,寻思换做自己是他的立场,该如何破局。
他沉思一阵,想不出任何办法。
就算站队李从珂,下属会不会和自己一条心与朝廷作对?高行周没有把握。
退一步来说,即便麾下数千人马全数听命,彰武军也难以击破鄜坊保大军皇甫立的阻拦,跨越千里南下,一路打到凤翔。
这次阿三的性命真的只能看天意了。
李从珂自幼跟随先帝,在军中威望素著,若能拉拢一二藩镇,抵挡住首轮攻势,诸位节帅各怀心思,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高行周叹了口气,转而考虑朝廷下旨讨伐的对手,党项李氏。
定难军四州,夏州乃根基所在,宥州为后方,绥银二州则靠近延州。
朝廷去年起五万大军,以雷霆之势直取夏州,战略不能说有误,错就错在低估了城防坚固、地形崎岖、游骑骚扰、转运艰难等种种不利因素。
高行周兵力粮草皆缺,直接攻打夏州并不现实,必须联合周边各镇,以计谋图之。
定难军北靠瀚海,东北方向的麟州杨家、府州折家世代以战射为俗,武力雄其一方。昔日在振武军治下之时,自己倾心结交,放任自理州事,彼此关系融洽。
如今有求于他们,须与两位家主杨弘信、折从阮当面交涉,不知他们会开出什么条件。
再看定难军南面,延州位于东南,当绥银,通夏州;庆州位于西南,发兵北上,可威胁宥州。
宥州一旦失陷,李彝超唯有逃入七百里瀚海,虽有绿洲可以容身,对大队人马的供给是极大负担,难以养活上万之众。
逐党项李氏出夏州,驱赶入荒漠,然后招抚流亡,其众必散,不能再为患矣。
庆州刺史符彦卿,高行周打算寄去书信一封,定能获得回应。
符彦卿和杨弘信、折从阮若愿意配合,一南一北牵制定难军,高行周就可以集中力量,先行收复银、绥二州,大事庶可成功一半。
银州防御使李仁颜、绥州刺史李彝敏,分别为李仁福族弟和族子。此前朝廷攻打夏州,他们并未出兵援助李彝超,是否可就中取事,加以离间呢?
只是所谓战略,乍一想貌似容易,实则牵涉无数细节,该从何处着手呢?
高行周自嘲一笑,现在谈对付定难军为时尚早,万丈高楼平地起,须从掌握本州开始。
节度使上马管军,下马管民,掌握人事、军政、财赋、刑狱等各项权柄,假如事必躬亲,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公务,哪里还有时间思考大略,是以帐下配属众多幕僚协助。
以高行周的幕府为例,节度副使协理日常,多为朝廷指定,行监督之责,行军司马协理军务、判官辅佐民政、支使管财政出入、掌书记处理机要、推官司推勾狱讼,巡官监察营田、转运、馆驿诸事,还有押衙、参谋、法直、亲事、随军等职属……林林总总,正五品到从八品,官位高低不等。
如此带着大批人员上任,方能迅速接手一州事务。如果仍有不足,节度使有开幕署官之权,允许自行任命下属,只需奏报朝廷举荐,不出意外都会获准,事后补录一道告身,即是正式官员。
至于地方官僚是否听命,就要看节度使的手段了。
延州下辖十县,又于紧要处设五镇:金明、塞门、吴起、保安、永平,每镇各拥兵三、五百人,镇使皆为本地豪族,有些类似藩镇与朝廷的关系。